寒雪覆庭,孤灯守诺
秋风散尽,朔风骤起,一夜落雪,整座别院被皑皑白雪尽数掩埋。
往日青石纹路、枯枝残叶全都隐在纯白之下,院落安静得近乎死寂,唯有檐角悬着长短不一的冰棱,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冷光。沈清辞晨起推开木门,凛冽寒风裹挟碎雪扑面而来,扑落满头素白,与身上白衣相融,远远望去,好似与漫天风雪化作一体。
往年落雪时节,是院中最热闹的时候。那人素来喜雪,天刚蒙蒙亮便会拉着他出门堆雪、扫阶,指尖冻得通红也不在意,捧着一团雪往他衣襟里轻塞,眉眼弯起,满是鲜活暖意。那时他总嫌天寒地冻,躲在屋内围炉温书,任由那人一人在风雪里嬉笑折腾,从不肯踏出房门半步。
如今大雪年年如约而至,陪他赏雪嬉闹之人,长眠荒丘,再不能踏雪而来。
他拿起靠墙立着的竹扫帚,一点点清扫门前积雪。积雪厚重,扫帚划过雪地发出沉闷的簌簌声响,空旷院落里只有这一道回音。扫净庭院,肩头落满碎雪,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肉,冻得指尖发麻,他却浑然不觉。扫完一地白雪,又习惯性分出半片空地,像是还在等着某人过来一同堆雪,空地空空,唯有风雪不停落覆,转瞬便又积起薄薄一层。
回屋拢上炭火,炉火微弱,勉强驱散一室寒气。他依着旧年方子,慢煮一壶暖酒。从前冬日围炉,两人对坐饮酒,酒暖人温,闲话来年春日海棠开落;现下酒壶温好,两只白瓷酒盏并排摆在桌上,他斟满自处一盏,另一盏静静搁在对面,酒水遇冷凝起薄薄雾气,从晨起放到日暮,始终无人动过分毫。
午后雪势渐大,鹅毛大雪漫天飘摇,远山近树尽数裹在白茫茫的风雪之中。沈清辞裹紧衣衫,怀揣一碟刚蒸好的软糯米糕,踏着深雪去往后山。积雪没过脚踝,每一步行走都步履沉重,一路脚印落在雪上,不出片刻便被新雪掩埋,如同他抓不住的从前。
坟头荒草早已被大雪盖严,石碑覆着厚厚一层落雪。他俯身拂去碑面积雪,指尖触到冰凉石面,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心口。把米糕轻轻摆在碑前,又倾下半盏温酒淋在冻土之上,酒水落地瞬间凝结成细小冰珠。
“下雪了,和往年一样大。”他席地坐在雪地里,落雪落满发间肩头,语气平淡,似是与朝夕相伴之人闲话家常,“屋里炉火生好了,温了你爱喝的米酒,只是桌前空位,还是空着。”
风雪呼啸林间,听不到半句应答,只有寒风穿树的呜咽,权当故人回音。
他在雪地静坐至落日沉山,暮色裹着风雪压落山野,周身早已冻得四肢僵硬,才缓缓起身辞别。
返程时天色全黑,街巷万家灯火错落,家家户户闭门围炉团圆,暖意从窗棂缝隙漫出,处处皆是人间团圆暖意。唯有他的别院,孤灯一盏,在漫天风雪里孤零零亮着,在连片烟火中显得格外寥落。
入夜风雪未停,寒风撞得窗棂砰砰作响。沈清辞取出那支竹笛,置于烛火旁,没有再吹。每一次吹奏,过往画面便尽数涌入脑海,欢愉过后只剩蚀骨空落,久而久之,他索性将念想压在心底,只以朝夕日常寄托思念。
案头木匣安然静立,数十枚海棠绢袋藏着数载暮春,春、夏、秋的念想尽数收存,独缺寒冬信物。他取来素白绢布,借着烛火微光,笨拙地裹起窗外飘落的碎雪,雪遇室温转瞬消融,绢布只余下点点湿痕,终究什么也留不住,一如留不住逝去之人。
烛火摇曳,映出一室孤身孤影。
他靠着桌沿枯坐到夜半,炉火渐渐熄尽,屋内寒气渐浓。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飞雪,轻声轻叹:“岁岁冬雪,年年独守,当年约定共守岁岁冬春,只剩我一人履约。”
长夜漫漫,大雪封门。
人间岁岁冬来雪落,有人阖家围炉,有人相逢叙旧,唯独他困在回忆铸成的牢笼里,春盼海棠,秋赴坟前,冬守寒雪,一年又一年,在日复一日的孤寂里,慢慢耗尽余下岁月。
窗外白雪不停堆积,掩埋来路,也掩埋了他无处安放的半生相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