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寄念，岁岁无归
盛夏的蝉鸣渐渐消弭于秋风里。
不过一夜西风过境，院中枝叶便簌簌落了满地。绿意褪去，秋霜暗生，天地间骤然染了萧瑟凉意。四季轮转从不留情，春日的海棠、夏日的清风，终究都抵不过一场秋来。
沈清辞晨起推门，迎面便是满院秋风。
落叶盘旋坠落，覆满青石路径，层层叠叠，掩去了经年不散的落花痕迹。他身着素白长衫，立在风口，衣袂翻飞，身形清瘦得似要被这秋风卷走。眼底是经年不变的淡漠，可深处藏着的荒芜，唯有自己知晓。
往年入秋，从不用他费心打扫庭院。
那人素来偏爱清秋，最爱晨起扫叶，手持竹帚，动作轻柔，舍不得伤了枝头残叶。一边清扫，一边会回头朝他含笑低语，说秋光最是温柔，落木无声，岁岁安然。那时他总立于窗内静静看着，觉得人间秋景万千，都不及那人眉眼分毫。
可如今，秋光依旧温柔，扫叶之人早已不在。
他俯身拾起一把竹帚，动作生疏缓慢，一下下扫着满地落叶。沙沙声响回荡在空寂庭院，是秋日唯一的动静。扫尽满院落木，扫得干净利落，却扫不掉心底积年的尘埃与思念。
收拾妥当，他取了一把油纸伞，缓步踏出久居的别院。
秋阳浅淡，天光微凉，街巷秋风瑟瑟。今日是故人忌辰，岁岁今日，他必亲往后山。
后山山路他走了数年，每一寸石阶都印着他独行的足迹。从前这条路，是两人并肩同行。春日寻花，夏夜纳凉，秋日观叶，冬日踏雪，岁岁朝夕，步步成双。那时山路漫漫，沿途风景皆鲜活明媚，连秋风都带着温柔暖意。
而今独路漫漫，满目苍凉。
山风穿林而过，卷起簌簌叶响，像是旧年耳畔温柔私语，细细听来，却只剩空谷回音，一片虚无。
坟前荒草又生，岁岁枯荣，岁岁无人打理。唯有他年年至此，除草、培土、静坐、独白。
沈清辞屈膝蹲下身，指尖轻轻拂过冰冷墓碑上的名字。字迹经年日晒雨淋，依旧清晰，一如刻在他心上的模样，从未模糊半分。指尖微凉，墓碑冰凉，隔了一抔黄土，隔了阴阳两界，隔了此生再也跨不过的距离。
他静静坐着，坐在满地落叶之中，坐在萧萧秋风之下，沉默良久。
无人相伴的岁岁年年，太漫长，太孤苦。
“入秋了。”他轻声开口，嗓音低哑温柔，一如从前对坐闲谈的模样，“院里的叶落了，和往年一样。”
“我还是一个人。”
简单寥寥数字，轻得被秋风吹散，却压得人心口窒息。
他从不哭诉苦楚，从不叹怨命运不公，只是岁岁今日，静静来此，同故人说一句寻常闲话。说四季更迭，说庭院琐事，说他岁岁空等，岁岁孤寂。
从前他寡言少语，多是那人絮絮叨叨与他闲话日常。如今无人倾听，无人闲谈，他终于学会倾诉，可听的人，早已长眠黄土。
后山寂静，秋风无言。
他从日头初升，坐到日影西斜。漫漫长坐，无人相伴，无人催促归期，无人为他披一件御寒衣衫。秋风渐凉，浸透衣衫，入骨寒凉，却不及他心底半分荒芜寒凉。
暮色将至，他缓缓起身，拍去衣上落叶尘土，依旧温声道别。
“我先回去了，明日再来看你。”
岁岁道别，岁岁空诺。他知道，从此山海相隔，再也无人等他归期，无人盼他归来。
归途晚风更盛，天边流云沉沉，似要落雨。
行至半路，秋雨淅淅沥沥落下，细密微凉，打湿白衣。他未曾撑伞，任由秋雨落满肩头，缓步独行在秋风雨色之中。秋雨寒凉，淋不散执念，洗不尽相思，反倒将经年遗憾泡得愈发浓重。
回到别院时，天色彻底暗沉。
秋雨锁院，灯火孤明。
他褪去湿衣，换了一身素衫，如常备下两杯清茶，两碟糕点。糕点是故人从前最爱的桂花糕，软糯清甜，年年秋日，他都会亲手学着做，岁岁味道生疏，岁岁无人品尝。
烛火摇曳，映得一室光影斑驳。窗外秋雨潺潺，落叶声声，声声入耳，皆是离愁。
他独坐灯前，看着对面空置的座位，眼底漫起层层水雾。
这一生，他活得太过规整，太过清冷。年少潜心读书，不问风月，不懂温情，将那人满腔温柔视作寻常，肆意辜负。待他幡然醒悟，懂得珍惜，懂得偏爱，所爱之人已然撒手远去，留他一人，独守余生漫长。
人间最痛，莫过于后知后觉，莫过于拥有时不知珍惜，失去后余生皆悔。
夜深雨未歇，秋风穿窗入户，吹得烛火明明灭灭。
沈清辞取出那只珍藏多年的木匣，缓缓打开。满匣海棠绢袋整整齐齐，岁岁花期，岁岁留存，是他数年孤守的证明。他拿起最旧的一只，是第一年他独自拾花缝制的物件，做工拙劣，花香早已散尽，只剩岁月沉淀的微凉。
他轻轻贴在掌心，闭眸静默。
若时光可返，他愿弃笔墨诗书，弃俗世清名，只伴一人左右，岁岁拾花，岁岁闲谈，共度晨昏，不负花期，不负深情。
可世间从无重来之路。
窗外秋雨落尽长夜，院内秋意浸透余生。
一夜无眠，烛火燃至天明。
次日天光微亮，秋雨初歇，满地残叶湿冷。庭院清冷依旧，故人依旧不归。
春夏秋冬，四季轮回。
春守海棠花落，夏守蝉鸣空庭，秋守风雨孤坟，冬守寒雪空院。
他的一年四季，岁岁皆无欢，岁岁皆念你。
世人皆羡他清净无扰，半生安然。
唯有天地秋风，知晓他一念成囚，终身难释，岁岁相思，无处可依。
秋风又起，吹彻空庭。
一念经年，余生皆憾。
津ICP备2022002164号-2 © 2016-2023 iHuaBen.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:tousu@liangzishidai.cn 举报电话:0772-2994948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