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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一章 山河如故,岁岁空等

繁花落客

山河如故,岁岁空等

晨风吹彻庭院,一夜沉淀的湿冷尽数裹入衣襟。

满地海棠残瓣被风卷得干干净净,青石地面露出原本清冷的纹路,再无半分春日烂漫的痕迹。枝头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天际,空空荡荡,一如这座沉寂多年的别院,也一如沈清辞荒芜数年的心口。

他立在廊下静立许久,白衣被晨风拂得轻轻晃动,眼底无波,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。手中的竹篮还留着昨日落花的余香,只是篮中空空,再也盛不住一季春光。

岁岁拾花,岁岁空落。

收拾好案前的残局,他将昨日裹好的海棠绢袋,小心翼翼叠进最底层的木匣。匣中整齐码放着数十个同款绢袋,深浅花色各异,每一个,都是他独自熬过的暮春。

从前那人做的香囊,清香绵长,经年不散。而他笨拙缝制的绢袋,花香浅薄,不过旬日便会消散。可即便如此,他依旧年年坚持,偏执地留住一点点花期的痕迹,好似这样,就能留住一星半点故人尚存的错觉。

木匣合上的瞬间,隔绝了满匣旧香,也隔绝了他最后一点虚妄的期盼。

日头渐渐升高,驱散了晨间微凉的雾气。院外传来零星的蝉鸣,细碎清脆,是初夏悄然而至的讯号。四季更迭从不停歇,海棠谢尽便是蝉鸣,春风落幕便是夏光,世间万物皆有归途,唯独他的归客,长眠不返。

沈清辞取过墙角的扫帚,缓缓清扫院落。数年如一日,他守着这座庭院,重复着曾经两人相伴时的琐碎日常。

从前扫地,那人总会跟在他身后,捡拾起遗漏的细碎落花,笑着说莫要辜负残春;晨起开窗,会有人递来一杯温茶;暮夜读书,灯火旁总有一人静坐相伴,偶尔轻声与他论诗谈月。

那时的烟火寻常,平淡无奇,他从未放在心上。

可如今,所有寻常琐事都成了凌迟人心的利刃。

扫过青石砖的每一寸纹路,走过院中每一处角落,目之所及,皆是回忆,心之所念,皆是空无。

午后天光正好,和煦的阳光落满庭院,驱散了连日阴雨的潮湿。邻里院落传来欢声笑语,有孩童追蝶嬉闹,有妇人闲话家常,人间烟火热闹滚烫。

唯独他这座别院,寂静得格格不入。

他搬来一张竹椅,独坐廊下,指尖摩挲着搁置多年的竹笛。笛身温润,是被那人常年握过的温度,纹路细腻,无一破损,被他妥善珍藏,岁岁擦拭,不曾蒙尘。

他终究还是抬手,将笛口抵在唇边。

风声穿过竹孔,悠悠曲调低缓溢出,不是当年轻快温柔的调子,只剩满腔沉哑悲凉。曲调断断续续,生疏僵硬,数年未练,他早已记不全完整的音律,可刻在骨血里的思念,却顺着笛声缓缓流淌。

一曲终了,余音袅袅,消散在空旷的庭院里。

无人和曲,无人聆听,无人再笑着夸赞他笛声清雅。

风过回廊,空寂无声,只剩满院清风,替他接住了这无处安放的绵长执念。

犹记昔年盛夏,两人也是这般静坐廊下。他吹笛,那人执扇,清风拂过满院繁花,扇面轻摇,驱散燥热,也温柔了他年少岁月。那时那人眉眼温柔,轻声许诺,岁岁年年,伴他看花听笛,共度晨昏。

原来最动人的承诺,最是易碎,也最是熬人。

暮色西垂,落日余晖染红半边天际。

沈清辞起身,如常备下两副碗筷,两盏清茶,摆在桌案两侧。饭菜清淡,一如从前两人同食的口味,只是经年累月,桌上饭菜从未动过对面分毫。

他自斟自食,一餐饭食,吃得缓慢又沉默。明明是寻常饭菜,入口皆是苦涩,无味无甜。

饭后天色彻底暗沉,星月次第爬上夜空。

他点亮一盏孤灯,暖黄灯火映亮方寸书桌,却暖不透满室寒凉。翻开手边的古籍,书页泛黄,字迹陈旧,是当年两人一同批注的读本。字字句句旁,除了他工整笔墨,还有那人随性清秀的小字批注,寥寥数语,鲜活灵动。

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,微凉的触感传来,恍若隔世。

他低头,轻声呢喃,语气温软,带着经年累月的沙哑:“又一年夏至,你看,山河依旧,岁岁如常。”

“只是我身边,再也无你。”

无人应答,唯有晚风穿窗,吹动书页簌簌作响,像是谁遥远的叹息,转瞬即逝。

夜深人静,万籁俱寂。

整座城池沉入酣眠,唯有别院灯火彻夜未熄。沈清辞和衣卧于榻上,未曾合眼。

窗外月色清冷,洒满空庭,照见满地荒芜,也照见他半生孤苦。

世人皆道,沈公子心性淡然,独居别院,与世无争,活得通透洒脱。

无人知晓,他是自困牢笼,自愿囚禁。

他不要山河万里,不要岁月安然,他只求一人归期,可上天从不遂人愿。

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,一年又一年。

他守着一座空院,一屋旧物,一场空诺,将自己困在逝去的春光里。人间岁岁繁花似锦,人间岁岁烟火寻常,可属于他的春天,早已随着那场落尽的海棠,彻底消亡。

余生漫长,岁月悠悠。

从此无春可候,无月可共,无人可念,唯有余生孤寂,岁岁空等,终身无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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