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残花尽,余生长囚
几场连绵细雨过后,盛放整月的海棠慢慢走到尾声。
连日风雨摧落残红,枝头繁花寥寥无几,满地落花被雨水泡得发软,黏在青石砖上,昔日满目烂漫,转眼只剩零落残枝,春意悄然敛去大半。
沈清辞晨起撑一把旧油伞,缓步走入院中。雨丝细密微凉,沾湿衣袂,他弯腰捡拾尚且完好的零星花瓣,放进廊下闲置已久的竹篮。从前每逢花期落幕,便是那人最忙碌的时候,细细分拣落花,或制香,或封进绢袋,一边忙活一边同他闲话来年花期。彼时他闭门看书,不闻庭中琐事,从不曾俯身陪他拾过一瓣落花。
如今竹篮在手,落花在侧,身边再无笑语相伴,偌大庭院,只剩雨声淅沥,孤身一人。
收拾完毕入书房,开窗迎进潮湿的草木清气。案头旧香囊、枯梅书页、竹笛依次摆放,样样皆是故人遗留。他取出绢布,学着旧日模样,将拾来的海棠细细裹好,针线笨拙,针脚歪扭,对比从前那人精巧的绣纹,落差刺眼。指尖不慎被银针刺破,细小血珠渗出,淡淡腥气混着残存花香,缠在心头,酸涩漫延。
午后雨歇,云层散开,天边漏出浅淡日光。他循着老路去往曾经同游的山野,山间野花大半凋零,踏青游人已然寥寥。往日春末,二人常寻一处青石静坐,看春雨洗山,闲话往后归隐闲居。青石还在,草木还在,唯独身旁空位,岁岁空置。他独坐半晌,折下一段枯枝,在泥土上描摹故人模样,风来土散,痕迹转瞬消散,如同抓不住的过往。
返程途中路过旧酒铺,照旧沽双份老酒。店家早已熟识这位年年独买双酒的白衣客,暗自唏嘘,却从不多问。拎着酒坛走在空荡荡的街巷,街边花木渐枯,人间暮春景象处处惹愁。
入夜,院落清静,晚风带着雨后湿冷穿窗而入。木桌依旧摆两盏酒杯,一盏自斟,一盏静置对面,落花零星落在空置的席位上。酒液入盏,酒香漫开,沈清辞抬眸望向空处,声音轻缓,融在沉沉夜色里。
“海棠落完了,今年的花期,又等空了。”
四下寂寥,唯有窗外残枝随风轻晃,无半句回应。
春尽了,花开了又谢,风来了又去,山河时序从不会为谁驻足。世间草木枯荣往复,来年春风一至,海棠依旧抽芽含苞,可那个与他定下岁岁看花之约的人,埋于黄土,隔绝阴阳,再也赶不上任何一季春暖。
他取过案头竹笛,靠在桌边默然静坐,整夜没有再试着吹奏。明知吹不出旧日曲调,便索性将念想藏于心底,任由遗憾日复一日沉淀。
一夜浅眠,天光微亮时,满院落瓣被晨风吹散,庭院重回萧条。
春去年年有,故人永不归。
往后数十载春夏秋冬,花开花落,寒来暑往,他固守这座满是回忆的别院,被陈年执念囚困一生。繁花年年往复盛开,归客永远失约红尘,他守着一屋旧物、一腔憾事,孤身走完漫漫余生,无春可盼,无客可候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