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晓雪空庭

晓雪空庭

一夜风雪盘踞江畔，不曾有片刻停歇，待到天边缓缓洇开一缕灰白晨光，整座废弃渡口已然被大雪重新雕琢了模样。昨夜二人栖身的残破石灶凹陷处，积雪顺着石壁缝隙层层堆积，几乎要将狭小的避风之所彻底填埋，细碎冰碴嵌在石块沟壑里，在熹微天光下泛着冷白的寒光。沈辞率先动了动麻木的腿脚，蜷缩整夜的四肢僵涩难忍，稍一伸展，骨节便发出一连串细碎的闷响，寒气早顺着单薄衣料浸透皮肉，从脚尖一路攀至心口，浑身上下都裹着化不开的冰凉。他抬手揉了揉覆满薄冰的眼睫，睫毛上凝结的雪珠簌簌落下，落在积雪里悄无声息，抬眼环顾周遭，入目尽是一望无际的纯白，往日熟稔的景物全被皑皑白雪遮掩，换了一副荒芜清冷的模样。

陆砚紧随其后撑着凹凸不平的石面起身，棉袍下摆早已被融雪浸得湿透，沉甸甸黏在小腿之上，每挪动一步都格外滞涩。他伸手拍打肩头厚重积雪，大片雪团滚落地面，扬起细碎雪雾。放眼望去，宽阔的长河大半冰封，平整冰面铺满落雪，如同无边无际的白玉荒原，唯有江心那一道赖以奔流的狭长活水，经过一夜酷寒，水域又缩窄了数分，暗沉的江水在冰层夹缝间缓慢涌动，孤零零破开整片冰封，在漫天白雪里显出一点孤冷的墨色。从前沿岸密密麻麻停靠商船、乌篷小舟的河滩，此刻尽数埋在数尺厚的积雪之下，别说舟船踪影，就连旧时码头凿刻的拴船石，也深埋雪原，再也寻不出半分痕迹。岸边长年踩踏出来的土路被大雪抹平，草木枯秆隐在雪下，只零星冒出一点焦褐枯枝，在寒风里孤零零摇晃。

沈辞缓步离开避风的石灶，靴底深陷松软积雪，冰凉雪水很快渗过破旧靴面，冻得脚掌发麻。他慢慢踱到茶摊遗留的朽木桩旁，一夜落雪掩埋了木桩大半身躯，只剩顶端腐朽开裂的木段露在白雪之外，木料历经日晒雨淋与冻土侵蚀，表层木纹溃烂剥落，依稀还能看见当年固定遮阳布棚时凿出的细小钉眼。指尖轻触朽木，刺骨寒意顺着指腹蔓延，无数细碎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从前每一个破晓时分，渡口都是整座河畔最先苏醒的地方，茶摊掌柜早早劈开木柴引燃灶火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混着沸水翻滚的咕嘟声袅袅散开，乳白色的茶烟顺着晨风飘向江面。往来赶路的船夫、奔走南北的行商陆续登岸，三五成群围坐在茶棚之下，点上一壶热茶，就着随身干粮闲谈路途见闻，吆喝声、谈笑声、茶杯碰撞声交织成片，热热闹闹填满整片渡口。那时他总攥着几枚铜钱，早早候在茶摊边，陆砚倚着一旁的青砂石栏等着，一壶滚烫茶汤到手，水汽氤氲漫上眉眼，两人便伴着滔滔东流的江水，消磨一整个悠闲清晨。春日柳絮飘飞落进茶杯，秋日落日熔金铺满江面，那些平淡温馨的朝夕，曾是乱世夹缝里最安稳的温存。

世事无常，一场动荡倾覆城池，繁华转瞬崩塌，商旅断绝，百姓流离，昔日烟火缭绕的茶摊拆毁离散，烹茶的掌柜远赴江南，曾经朝夕相伴的安稳岁月，最终只剩几根朽木、一片冻土，埋在岁岁寒冬的积雪之中。沈辞垂眸，眼底漫开浓重的落寞，晨风吹动落雪，零星雪沫落在他鬓边，转瞬凝起细小冰粒。

陆砚缓步走到沈辞身侧，顺着他的视线凝望冰封江面，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，嗓音带着整夜受寒留下的沙哑：“去年开春，我们还在此处约定，等入夏河水回暖，便租船南下寻访江南，遍访各地茶楼。那时满心期许，只觉岁月悠长，想要去往何地，不过抬脚便能启程，从没想过短短一年，山河萧瑟，我们连离开这片荒滩都步履维艰。”

一句话勾起满腹酸涩，沈辞轻轻颔首，那日暖风拂面，岸柳抽芽，两人捧着新沏的清茶畅想江南盛景，想象江南小桥流水、临街茶肆，想象雨落窗前，围炉煮茶闲话平生，字字约定，句句真心。可战火席卷南北，处处兵荒马乱，南下的水路陆路尽数受阻，四处皆是流离难民，当初随口定下的约定，终究被乱世冰封在这条长河之畔，沦为一场无从兑现的幻梦。

周遭空空荡荡，没有炊火，没有人声，更没有一壶能够驱寒的热茶。二人囊中窘迫，仅剩寥寥几枚铜板与昨夜分剩的小半块干硬麦饼，粮食稀缺，荒郊野地寻不到果腹的吃食，继续逗留渡口，熬不住往后日渐凛冽的寒流。陆砚抬眼望向渡口外侧隐在薄雾里的荒林，雾色缭绕山林，前路朦胧难辨，“此地不可久留，天亮之后，必须动身寻新的落脚之处。”

沈辞心里清楚其中利害，却迟迟迈不开离去的脚步。这座旧渡寄存了他们大半安稳过往，每一寸冻土都藏着细碎回忆，一别之后，往后再归来，不知又是何年何月，甚至此生再无踏足的机缘。僵持片刻，他弯腰在老槐树根处刨开积雪，将前日从雪中拾得的残破瓷碗碎片小心翼翼埋进泥土，细碎瓷片是旧日茶汤唯一的遗物，埋入冻土，如同将再也回不去的往昔一同封存于这片风雪故土。枯槐枝干覆满厚雪，光秃秃伸向苍茫天际，再也没有盛夏浓密绿荫，再也没有树荫下袅袅茶香。

收拾妥当寥寥无几的随身物件，两人终于转身启程。一脚踩进没膝深雪，迈步格外艰难，厚重积雪不断没过靴筒，冷风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，卷着碎雪扑打在脸颊，刺得皮肤生疼。身后的脚印深浅错落，在纯白雪原上蜿蜒拉长，可漫天飞雪从未间断，不过走出数十步，方才留下的履痕便被新雪缓缓填平，仿佛二人从未来过这座满载回忆的渡口。

走出很远之后，沈辞终究忍不住停下脚步，回身遥遥眺望。茫茫白雪之间，残破石灶、朽烂木桩、枯瘦老槐渺小得如同尘埃，静立在冰封长河岸边，被漫天风雪层层包裹。昔日车马喧阗、茶烟四起的繁华渡口，彻底化作藏在风雪深处的旧影，定格在过往岁月里。

陆砚停下脚步陪他驻足，雾气缠绕远山，前路隐在白茫茫风雪深处，看不见村落，看不见人烟，漫漫漂泊路自此向前延伸。落花早已随秋风零落，旧地辞别难再相逢，往后岁岁春来冰消，江畔草木再度抽芽，他们却再也找不回当年共饮热茶、相约江南的光景，只剩一身风雪、满心遗憾，伴着遥遥前路，在隆冬旷野里一步步渐行渐远。寒风长卷，落雪不休，将渡口的旧事，尽数掩埋在无尽雪白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