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途寒烟
离了渡口,周遭再无半分人为修筑的痕迹,一望无际的荒原被大雪封裹,高低起伏的土坡全都隐在厚雪之下,只能靠着远处稀疏枯林分辨大致方向。北风绕着旷野肆意横冲,卷起地上积雪凝成雪雾,迎面扑来,迷得人睁不开眼,每往前踏出一步,靴底便深陷雪中大半,雪水顺着靴缝渗进内里,双脚早已冻得麻木僵硬,只剩下沉重的滞涩感。
陆砚走在偏前的位置,时不时抬手拨开迎面袭来的雪沫,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袍被寒风灌得鼓鼓囊囊,破口处漏出里面单薄的粗布里衣,冷风钻进去,冻得他肩头不住轻颤。昨夜蜷缩石灶过夜,衣裳边角沾着的残雪在行走间慢慢化开,湿冷布料贴在皮肉上,一路行走,寒意源源不断往骨头缝里钻。他时不时侧头回望身后,渡口的轮廓早已隐在茫茫雪雾里,只剩冰封的长河一线,朦朦胧胧融在天地白茫间,短短半日相处,离别却像隔了一整个漫长寒冬。
“再往前约莫数里,有一处废弃的旧驿站,早年是往来商旅中途歇脚的去处,战乱过后住户四散,大半屋舍坍塌,好歹能寻个挡风的屋檐。”陆砚放缓脚步,同沈辞并肩前行,声音被风声揉得细碎,“是从前赶路偶然路过得知,只是时隔许久,不知如今是否还能落脚。”
沈辞微微点头,目光落在脚下连绵不断的雪原,雪地里偶有露出一截枯草根,冻得乌黑干硬,被行人踏碎后埋入积雪深处。怀中仅剩的小半块麦饼被体温焐得稍稍松软,却是二人接下来一日的口粮,不到饥寒难捱之时,谁也不肯轻易动嘴。方才埋在槐树下的瓷片还萦绕在心头,那一小块碎瓷装着整座渡口的烟火,一壶热茶、一场相逢、一纸江南盟约,全都随着瓷片入土,封存在冻土积雪之中,往后春来雪化,泥土松动,瓷片裸露,却再也等不到捧着热茶驻足于此的两个人。
一路行过浅沟洼地,从前的田间小路早已被大雪填平,分辨不出原本走向,只能循着枯林边缘缓慢摸索。林间枯枝落满厚雪,偶有积雪承受不住重量,成团从枝桠坠落,砸在雪地发出沉闷声响,惊起躲在枝窝的寒雀,几只飞鸟扑棱着翅膀掠过灰白天际,转瞬消失在风雪深处,天地间重归死寂,只剩风声呜咽不休。沈辞望着飞鸟远去的方向,忽然想起往年渡口上空常有水鸟盘旋,落船停靠之时,水鸟便围在岸边争抢散落的干粮碎屑,茶摊掌柜偶尔还会丢出几粒碎米,那时人间烟火鲜活,鸟兽自在,哪里像如今满目荒芜,万物都在寒冬里苦苦煎熬。
“若是太平年月,这个时节,南下的商船早已顺着河水启程,渡口日日人声鼎沸,我们说不定已然身在江南。”沈辞轻声开口,呵出的白雾转瞬消散在冷空气里,“江南冬月温和,没有这般冻彻骨髓的风雪,街边茶楼常年热气蒸腾,临窗便能望见流水画舫,正是我们当初一心向往的光景。”
陆砚闻言心头一沉,乱世打碎了所有人的寻常期许,曾经唾手可得的相聚与远行,如今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。他想起当年茶棚之下,掌柜一边添柴煮茶,一边同他们闲谈江南风物,细说江南的茶、江南的桥、江南四时常开的繁花,彼时三人笑语盈盈,谁都未曾料到,短短数年,一人漂泊不知所踪,两人沦落荒途,被风雪困在北国荒原。
天色慢慢过了正午,阴云依旧厚重,不见一缕暖阳破云而出。腹中饥饿渐渐袭来,两人寻到一处背风土坡停下歇脚,小心翼翼分开仅剩的麦饼,小块干硬面饼入口粗糙干涩,没有茶水佐咽,噎得喉咙发紧,只能捧起手边干净积雪含在口中,以雪代水,冰凉雪水滑入腹中,添了几分刺骨寒意。放眼望去,四下荒无人烟,千里白雪,看不见炊烟,听不到犬吠,偌大天地,仿佛只剩他们两个漂泊的孤客。
短暂休整过后再度启程,越靠近旧驿站,路边残垣断壁渐渐多了起来,破碎的土墙大半埋在雪里,瓦片散落在冻土之上,是早年村落遗留的痕迹。战火过境,民居焚毁,百姓流离,好好的村镇沦为荒墟,和昔日繁华渡口落得一样结局。沈辞弯腰拾起一块残破青砖,砖面还留着烟熏印记,想来从前也是寻常人家灶边之物,如今孤零零弃于荒雪之中,物是人非,无处归依。
待到暮色将至,遥遥望见荒原深处孤零零立着几间破损屋舍,便是那处荒废驿站。院墙塌了大半,屋顶破了数个大洞,风雪能毫无阻拦灌进屋内,可在漫天寒荒之中,已是难得的避风之所。二人加快脚步踏雪靠近,靴底碾过残砖碎瓦,发出细碎咯吱声响。
站在驿站残破的门扉前,陆砚抬手推开半扇歪斜朽坏的木门,木门轴早已腐朽,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,屋内落满厚雪,满地杂乱枯草与断木。沈辞抬步走入屋内,寒风顺着屋顶破洞灌下来,仰头望去,白茫茫的天空落在破洞之间,他忽然又想起江畔渡口,想起石栏热茶,那些温暖细碎的过往,如同枝头零落繁花,飘落在岁月长河里,从此只留思念,岁岁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