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夜栖荒
大雪还在无休止地飘落,天地间白茫一色,落日早被厚重云层吞没,暮色飞速笼罩整条河岸。枯槐树的枝干积雪过重,偶尔有雪块轰然坠落,砸在厚厚的雪层里,闷响过后,渡口重归死寂,只剩冷风穿梭在朽木桩之间,发出如泣似诉的呜咽。
二人分食完干涩的麦饼,口中干涩发苦,再无半分汤水润喉。陆砚抬手拍落肩头积雪,目光绕着荒废渡口环顾一圈,四下没有半间完好屋舍,从前紧邻茶摊的几间临时货棚,墙体早已塌颓,断木碎瓦深埋积雪之下,想要寻一处避风的落脚之地都格外艰难。“天色全黑,再沿着江岸往前走,荒滩密林遍布,夜里风雪加剧,极易在雪原里迷路。”
沈辞颔首,目光落在一处坍塌大半的石砌灶台,那是早年茶摊遗留的灶基,石块冻得冰冷坚硬,内壁还残留着常年烟熏的黑褐色痕迹,从前便是在这里,柴火熊熊,沸水翻滚,一壶壶热茶源源不断端上桌。二人缓步挪到灶台背风的凹陷处,扒开周边厚雪,勉强清出一小块容身的空地,枯枝尽数被冰雪浸透,别说生火取暖,连一点火星都难以引燃。
沈辞靠着冰冷石墙坐下,后背贴上石块的刹那,刺骨寒意顺着衣衫钻进皮肉。他闭目凝神,脑海一遍遍回放往昔黄昏,彼时华灯初上,渡口人声鼎沸,他攥着铜钱奔向茶摊,陆砚早已等候在石栏旁,温热茶汤入杯,暖气流淌全身,不必畏惧严寒,不必担忧漂泊流离。那时总嫌日子过得缓慢,日日清闲无趣,如今深陷寒荒,才知晓从前寻常烟火,已是此生难求的奢望。
陆砚拢紧破旧棉袍,双腿蜷缩在身前抵御寒风,雪沫顺着残破的领口钻进去,肌肤瞬间一片冰凉。“我曾托南下的商旅打探掌柜下落,数月辗转,只听闻江南连年战乱,沿江大小茶楼接连关停,音讯就此中断。”他语气低沉,藏着掩不住的怅然,“怕是此生,再也无缘重逢。”
江心那道活水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水光,静静东流,不受寒冬风雪束缚。江河万古不变,人间却聚散匆匆,曾经相伴在渡口品茶许愿的三人,一个流落江南生死未卜,余下二人困在冰封荒渡,被乱世拆分在天南地北。
夜半将至,风雪势头更盛,漫天飞雪层层堆在灶台外围,快要将狭小的避风处掩埋。旷野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寒鸦凄鸣,转瞬消散在风声里。沈辞抬眼望向漆黑的天穹,落雪迷了眉眼,轻声叹道:“春会再来,冰会消融,渡口来年依旧会长出新草,只是当年同赏江景、共饮热茶的人,再也回不到原地。”
两人默默相依,在寒雪侵袭的残灶旁熬过漫漫长夜,满身风雪,满心遗憾,前路被无边夜色与皑皑白雪彻底遮蔽,不知等到冰雪消融之日,自己又会漂泊去往何方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