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旧约成空

旧约成空

朔风裹挟鹅毛大雪连绵不休，整片长河沿岸尽数裹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。二人顺着覆雪江岸缓步前行，道边丛生荒草被寒霜冻得枯脆僵直，草梢挂满晶莹冰棱，风一吹便簌簌零落，碎冰混着积雪落进脚下深痕。方才行走留下的脚印浅浅嵌在软雪内，漫天落雪不停飘落，转瞬便慢慢掩埋大半，仿佛二人踏过的踪迹，也要同过往旧事一般，被岁月尽数抹去。

陆砚身上棉袍单薄，边角早因一路奔波磨破抽丝，寒风顺着破洞钻进衣料，冻得他肩头微微发颤。方才半途搁浅的南下之约盘旋在心口，眼底漫上一层化不开的落寞。从前暮春时节，渡口暖风拂面，柳絮漫天飞扬，二人捧着温热茶汤倚靠石栏，望着江面往来白帆随口定下约定，相约待到来年春暖花开，便赁一叶乌篷小舟，顺着长河一路南下，踏遍江南烟雨街巷，寻访各处隐世茶楼，白日品茶赏柳，夜里泊舟听潮。那时时局尚且安稳无忧，手边有热茶，身旁有知己，总觉得岁月悠长漫漫，有数不尽的朝夕可以等候，从没有料想祸乱骤起，烽烟打乱世间所有寻常日子。

沈辞驻足伫立，呼出的白气遇冷转瞬消散在寒风里，他抬眼遥遥望向冰封江面，宽阔冰原一望无际，唯有江心一线活水冲破厚冰束缚，日复一日默然向东奔流，任凭四季更迭、人世离合，从不会为谁停下脚步。“年少不知世事易变，随口许下的诺言，字字句句都信以为真。”他指尖被寒气冻得泛出青白，无意识攥紧衣襟，“待到身陷流离，颠沛四方才恍然明白，人间大多期许，终究拗不过无常造化。”

二人慢慢行至渡口尽头的老槐树下，老树历经数十载风雨，此刻叶落枝枯，嶙峋枝干斜斜伸向河面，枝桠堆满厚雪，沉沉下坠。往年盛夏，槐树树冠繁茂浓密，层层绿荫遮蔽大半茶摊，烈日难侵，来往行商船夫总爱在树荫下歇脚闲谈，茶炉热气袅袅升空，混着茶叶清香萦绕整棵老树。茶摊掌柜闲时便倚着树干摇扇闲谈，时常打趣二人整日贪恋一盏清茶，笑言待两人年岁垂暮，还来此处久坐品茶，共度余生。

陆砚屈膝蹲身，伸手费力刨开树根周遭积雪，地底冻土冻得坚硬如石，指尖磨得发红，半晌才挖出一小截发黑朽木，正是从前茶摊遗留的干柴。木头腐朽松散，稍稍用力便碎成木渣，旧日温热烟火的印记，只剩这零星残片。“掌柜辞别那日，还特地为我们烹了一壶新茶，叮嘱我们莫要忘了江南之约。”话音低沉沙哑，被狂风割裂，“如今他漂泊江南杳无音讯，我们困在隆冬寒江边上，连踏出这片地界都难。”

天色缓缓沉落，铅灰色阴云压低空际，风雪愈发凛冽，周遭景物渐渐隐入白茫茫雾霭。二人背靠枯瘦树干歇脚，怀中仅剩一小块粗麦干粮，干硬硌喉，两人平分小口下咽。昔日茶糕蜜饯配滚烫茶汤的闲适岁月早已远去，眼下寒天风冷，腹中饥寒，落脚之处无处寻觅，前路被风雪遮挡，望不见半分光亮。

沈辞转头望向雾气朦胧的远方岸线，来路满目残颓，旧景难寻，去路茫然渺茫。当年在茶烟里郑重许下的江南之约，伴着凋零落花、凛冽风雪，沦为一纸空谈，往后岁岁春来，垂柳再青，他们也再也凑不齐当初的人，赴不了当年的约。风雪不停落满二人肩头，将一身落寞，牢牢封存在这片荒芜寒渡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