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残雪忆年

残雪忆年

朔风仍在江畔盘旋，落雪绵绵不绝，把渡口荒芜的地界盖得白茫茫一片。方才驻足的石栏沾了厚厚一层碎雪，指尖一碰，冰凉雪沫簌簌往下落。沈辞收回抚在石栏上的手，掌心早已冻得泛青，他拢了拢衣襟，目光绕过冰封江面，望向渡口外侧荒废的古道。

陆砚缓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那条从前商旅往来的土路，如今深陷在积雪之下，偶有露出的青石板裂着细纹，是经年车马碾磨的痕迹。上元佳节的旧事猝然涌上心头，那年江畔张灯结彩，各色花灯沿渡口连成一串，商船泊满河岸，船夫歇了工，三三两两凑在茶摊前闲谈饮酒。沈辞揣着零碎铜板，拉着他挤过喧闹人群，特意守在茶摊头等新烹的雨前茶，热气裹着茶香漫上来，混着街边糖糕的甜香，成了岁岁难忘的暖意。

“那时灯火映在江面上，江水都染成暖红色，我们站在这里，以为往后年年都能共度佳节。”陆砚声音压得很轻，被寒风刮得断断续续，谁也没料到世事翻覆来得这样仓促，一纸风波，两地流离，再相聚已是隆冬寒雪，周遭景物尽数改换模样。

沈辞弯腰，从积雪里拾起半块残破陶片，边缘磨损光滑，依稀是从前茶摊粗瓷茶碗的碎片。瓷片冻得刺骨，他握在掌心，仿佛还能触到昔日茶水残留的温度，转瞬便被眼下的严寒驱散。掌柜的早在城变之时变卖家当乘船远走，去往江南水乡，自此杳无音讯，独留残破灶台埋在冻土，被风雪日复一日掩埋。

江心那道狭长活水依旧缓缓流淌，冰面下暗潮涌动，日复一日奔赴下游。江水岁岁东流从不驻足，人间相逢却只有短短一程。沈辞将瓷片轻轻埋回雪中，像是埋葬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年岁，落花易谢，故人难留，繁华落幕之后，只剩满目残雪陪着荒芜渡口。

天色渐渐向晚，阴云压得极低，风雪愈发密集。陆砚从怀中取出仅剩的一小块干粮，递到沈辞手边，寒天里食物匮乏，二人一路颠沛，早已不复从前衣食无忧的光景。沈辞没有接，只是望着一望无际的冰河轻声叹息：“从前一壶热茶便可御寒，如今风雪满身，连一处避寒的茶舍都无处可寻。”

二人并肩顺着江岸慢行，脚印深陷在松软积雪里，走出两道孤孤单单的痕迹，不多时又被飘落的新雪慢慢填平。远处荒林隐在风雪雾霭之中，天地苍茫，前路漫漫，谁也说不清往后该去往何方，只剩一段破碎过往，牢牢困在这座冰封的旧渡，年年随雪起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