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书断绝，一念半生
时序辗转，炎夏渐褪，风里悄然染上秋意。
庭中草木褪去盛夏的浓绿，叶片边缘慢慢泛出浅黄，又是一季秋来。四季轮回周而复始，每一次换季，都像在提醒沈清寒，又一段时光悄然流逝，而他等候的人，依旧杳无音讯。
这座别院偏居一隅，远离京城喧嚣，往来之人寥寥。日子过得静极了，静到能清晰听见秋叶脱离枝桠、轻轻坠地的声响，一声一响，都敲在空旷的岁月里。
这些年来，他刻意断了所有与京城相关的牵连。不托人打探消息，不盼一纸音书，就连昔日相熟的旧友谈及朝堂，他也只是淡淡转开话题，不肯多言半句。
不是不想听，是怕听了，心绪便再难安宁。
起初那几年，还偶有零星书信从京华辗转送来。纸上字迹遒劲依旧，寥寥数语，无非是告知平安，劝他好生安养，再无半分旧时温情。后来连这样简短的信笺，也渐渐断绝。
一纸相隔，从寒暄问候，到只言片语，最后彻底音讯两茫。
音书一断，便是半生。
沈清寒抬手拾起阶前一片泛黄的落叶，叶片纹路清晰，触感干枯冰凉。恍惚忆起从前秋日，谢临舟总爱携着书卷陪他漫步庭中，秋风卷落枯叶，两人便踩着碎叶闲谈，从诗词歌赋聊到心中抱负。
那时对方眼底有光，既有对天下的壮志，亦有对身旁人的温柔。
“秋光正好，莫负良辰。”那时的语声犹在耳畔，如今良辰仍在，同行之人早已远在天涯，隔着万水千山，隔着朝堂高墙，隔着一整个盛世人间。
他将落叶夹进手边闲置的古籍之中，如同封存一段回不去的过往。书页泛黄，落叶枯寂，就像他被定格在旧时光里的心意，再无鲜活暖意。
侍女见他终日闭门静坐，神色清寂，忍不住低声劝道：“先生，秋高气爽，城外山林景致尚佳，不如出去走走，也好疏解心绪。”
沈清寒缓缓摇头，目光望向院外蜿蜒的小路，语声平淡无波：“走遍千山万水，风景亦是相似。心若被困，何处皆是牢笼。”
他的心，从来都困在这座小小的庭院里，困在那年分别的渡口，困在那句未能兑现的归言之中。身可远行，心却寸步难移。
白日里尚可借诗书、草木消磨光阴，待到秋夜降临，凉意浸骨，孤寂便会铺天盖地而来。
秋夜长空澄澈，皓月当空，清辉遍洒整座院落。月色还是当年的月色，可月下成双的人影，早已只剩独自伫立的一抹孤影。
自古望月最易思人。
他望着天边明月，想起京华宫阙之上，此刻谢临舟想必也立于高台之上，共沐同一轮清辉。只是同一片月色，照得出万里山河，照得出朝堂万象，却照不穿两人之间的咫尺天涯。
他身居高位，身旁幕僚环绕，案头公文堆积，眼底是家国社稷，早已无暇抬头，望向这偏僻一隅的旧庭。
也曾有人暗中传来只言片语，说如今的谢太傅权倾朝野，行事愈发沉稳冷厉，一心为公，不近私情，府中亦是清净，无心顾及旁事。
旁人赞其大公无私，唯有沈清寒听闻，心底泛起一阵绵长的酸涩。
他知道，不是无情，是不敢再有情。
身居万丈朝堂，一言一行皆受人瞩目，半分私情，都可能成为攻讦的把柄。他选择了守护天下，便不得不亲手斩断所有风月牵绊，将心底那一点柔软，彻底封存掩埋。
而自己，便是被掩埋在岁月深处，不敢被提起，不敢被触碰的过往。
夜色渐深，秋风渐紧，卷起庭中残叶，在空荡的院落里盘旋飞舞。屋内烛火摇曳，映得四壁冷清。沈清寒坐在案前，提笔蘸墨，却久久落不下一字。
想写一句安好，想问一句近况，千言万语涌至笔尖，最终又尽数咽回心底。
如今身份悬殊，境遇天差地别，他早已没有提笔写信的立场。
相见为难，书信亦难。
索性就此音书断绝，你守你的盛世千秋，我守我的空庭流年，两两相安，再不惊扰。
放下笔墨，他抬手吹灭烛火，任由自己融入无边夜色。
半生时光，一念而起，一念而守。
从年少相逢，到别离相望，再到如今音信全无，短短数十载，却像耗尽了一生的气力。
秋夜漫漫，寒露渐浓。
庭前叶落无声，天上明月无言。
京华路远，音书永断。
我守着这一方旧庭，念了你半生，也孤寂了半生。
往后余生，风月自流转，山河自安稳。
你我二人，山水永隔，两不相扰。
从此人间，再无往来，再无念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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