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世千秋,再无归人
夏夜风柔,星河万顷。
整座天下浸在盛世的安宁里,四海无扰,岁岁升平。市井烟火绵延千里,山河辽阔无恙,百年乱世硝烟散尽,余下的是千秋安稳,万世繁华。
这是谢临舟穷尽半生心血,拼死守护出来的山河盛世。
如他年少所愿,国泰民安,风调雨顺。
只是这场盛大圆满的盛世,从来不曾分给沈清寒半分温柔。
庭外是人间千秋盛景,庭内是一人岁岁孤凉。
沈清寒独坐窗前,望着漫天璀璨星河,眼底一片平静的荒芜。世人歌颂盛世,敬仰权臣,岁岁岁岁,传扬着谢临舟的千古盛名。
人人皆知谢大人忠君爱民,以一身风骨撑起万里河山,是盛世功臣,是社稷脊梁。
无人知晓,这位名动天下的权臣,曾在年少清贫之时,许过一人归隐余生,许过一庭岁岁繁花。
无人知晓,盛世千秋的荣光之下,藏着一场无人提及的辜负,藏着一座常年空寂的小院,藏着一个耗尽半生等候的人。
岁月无声,磨去年少热烈,磨去旧年风月,唯独磨不散刻入骨血的执念。
算算年岁,谢临舟远赴京华,已是十载有余。
十载春秋,足以让山河换新,让人间更迭,让年少诺言尘封入土。
十载光阴,让意气风发的少年郎,变成沉稳肃穆、身居高位的当朝太傅;也让鲜活温热的自己,熬成了如今这般无欲无念、孤冷寡欢的模样。
十载等候,十载空庭,十载岁岁落空。
他早已不盼归期。
不是放下,是终于明白——盛世已成,他的归途,早已断了。
朝堂万丈荣光,万民敬仰,权势滔天,他早已扎根京华,身陷山河,再也挣脱不开,也再也不会归来。
那一句“盛世归庭”,是年少赤诚的许诺,也是此生最残忍的虚妄。
夜半风起,穿庭而过,拂动窗边垂落的素色帘幔。
帘影摇曳,光影斑驳,恍惚间,竟似看见多年前的光景。
也是这样的夏夜星河,也是这样温柔晚风。
谢临舟立在帘下,眉目清俊,少年意气纯粹滚烫,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,低头在他耳畔轻声许诺:“待我功成,便弃尽功名,归此小院,伴你煮茶看花,岁岁朝夕,再不分离。”
彼时心跳滚烫,风月温柔。
他信以为真,满心期许,甘愿守着一座空庭,熬过岁岁春秋,等他功成,等他归来。
如今功成万古,盛世千秋。
许诺之人,早已遗忘旧庭风月。
等候之人,仍在原地,葬尽情深。
幻境转瞬破碎,帘幔落定,庭院依旧空寂,无人伫立,无人低语,只剩晚风孤凉,岁岁欺人。
沈清寒微微垂眸,长睫覆下一片浅影,遮住眼底所有沉郁。
他不怪他身居高位,不怪他心系苍生,不怪他舍弃私情。
天下需要谢临舟,山河需要谢临舟,万民需要谢临舟。
唯独我,可有可无。
我是他盛世宏图里,最微不足道的一笔留白,是他千秋盛名里,最不值一提的过往。
天亮破晓,晨光微熹。
又是新的一日,新的朝夕,新的岁岁空等。
庭院草木岁岁葱茏,枯荣往复,人间烟火生生不息。万物皆有轮回,万事皆有圆满。
唯独他的情爱,无轮回,无圆满,无归期,无结局。
日间有乡邻老者来访,闲谈朝堂轶事,句句赞叹太傅清明,辅君治国,功盖千秋,此生无憾。
听者皆叹,闻者皆赞。
唯有沈清寒静坐一旁,默然无言,浅浅举杯,一饮而尽。
世人皆言他此生无憾。
可只有他和谢临舟心底清楚——
他这一生,功成天下,名留青史,山河无憾,苍生无憾。
唯独有憾,憾在旧庭,憾在风月,憾在负了一人岁岁等候,负了年少赤诚情深。
只是这桩遗憾,被盛世千秋掩埋,无人知晓,无人提及,终将随岁月沉寂,消散无声。
日暮星河再起,晚风岁岁如常。
沈清寒重归窗前,静看山河暮色。
人间千秋盛世,岁岁太平无疆。
只是我的庭前,我的风月,我的余生——
从此繁花不候,晚风不归,山河永隔,故人永别。
盛世千秋万古长,
再无归人,踏我旧庭,温我余生。
繁花落尽,客老空庭。
此生情深,止于岁岁山河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