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ame: 繁花落客
Author: 忆淋萱.💭

故地空庭

隆冬落雪，漫天白絮簌簌扬扬，连绵下了整整一日，将沉寂已久的沈家旧院彻底掩埋。

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素白，洗去了往日庭院的雅致烟火，徒留无边萧瑟。青砖铺就的院落积了厚厚一层软雪，踩上去悄无声息，昔日繁盛的海棠花圃早已彻底荒芜，枯瘦的枝桠刺破白雪，光秃秃伸向灰蒙蒙的天际，再无半分春日繁花簇簇、落英纷飞的温柔光景。

萧砚孤身一人立在院门前，一身素色衣衫落满碎雪，鬓边、肩头皆是薄薄一层白霜。

距离沈辞离世，已是深秋入冬，寒暑更迭半载有余。

这半年里，他走遍了两人曾经踏足过的所有山河。走过江南烟雨巷，踏过江北风雪渡，看过春樱漫野，听过夏夜蝉鸣，可无论身处何地，眼底山河再好，也始终空落落一片。世间万般风景，若无故人并肩，便皆是寻常虚景。

院门久未开启，木质早已腐朽，朱红漆皮层层剥落，裸露着暗沉陈旧的木色。萧砚抬手，骨节分明的指尖抚上冰凉锈蚀的门环，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，一路沉落心底。他微微用力，推开了这扇尘封许久的木门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悠长沙哑的声响破开漫天风雪的寂静，在空旷的庭院里反复回荡，苍凉又孤寂。

冷风裹挟着碎雪扑面而来，卷得院内沉积的浮尘微微扬起。院内草木尽数枯败，墙角的青苔冻成了深色，石阶缝隙塞满积雪，处处皆是无人打理的荒芜破败。这里曾是沈辞安稳度日的居所，曾是收留落魄潦倒的他的一方归处，曾藏着他们最温柔、最安稳的一段岁月。

那时春日和煦，海棠满庭。

沈辞总爱搬一张竹椅坐在花树下，执一卷闲书，煮一壶清茶。暖风卷着落花，簌簌落在他发间、书页上，他便抬眸轻笑，眉眼温润如玉，转头唤他：“萧砚，过来喝茶。”

那时的风很暖，花很软，岁月悠长安稳，他以为这样的朝夕相伴，岁岁年年，会是余生常态。他以为熬过年少颠沛，往后余生，皆有沈辞可依，有此间庭院可归。

可终究，人事无常，好梦易碎。

萧砚缓步踏入庭院，棉靴碾过厚雪，留下一串孤零零的脚印，转瞬又被纷飞落雪悄悄覆盖，仿佛他从未来过，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他们相伴的岁岁年年。

他穿过落雪的回廊，抬手拂去窗棂上堆积的霜雪，轻轻推开主卧的木窗。

屋内的陈设分毫未动，依旧保留着沈辞生前的模样。

临窗的木质软榻干净整洁，榻边还放着沈辞往日休憩时倚靠的棉枕，边角微微磨损，是常年倚靠留下的痕迹。桌案上摆着一只素白瓷杯，杯底还留着浅浅的茶渍，是他最后一次为沈辞煮茶时留下的痕迹。笔墨纸砚整齐陈列，摊开的宣纸上，还留着沈辞未写完的半句诗，字迹清隽温柔，一如其人。

只是落满了薄薄一层尘埃。

无人清扫，无人触碰，无人再执笔续写余下字句。

萧砚走到桌前，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微凉的字迹，指尖微颤，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骤然翻涌而上。他还记得那日午后，天光温柔，沈辞卧在榻上养病，闲来无事提笔写诗，笑着和他闲谈，说等来年海棠花开，便写一整本诗集，赠予他做念想。

可来年花开岁岁有，提笔写诗的人，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他俯身，轻轻拿起那只瓷杯，杯身冰凉刺骨，再也没有昔日温热的茶香。曾经无数个朝夕，他在这里为沈辞煎药、温茶、守夜，看着他眉眼带笑，看着他安然入睡，那时只觉日子平淡寻常，如今回想，每一寸寻常光景，都是再也求不得的奢望。

窗外风雪未歇，北风穿堂而过，卷起屋内微凉的空气，吹动桌上泛黄的纸页，轻轻簌簌作响。

萧砚坐在那张旧软榻上，是沈辞曾经坐过无数次的位置。

榻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、早已淡去的清浅墨香，是独属于沈辞的气息。他闭上眼，仿佛还能看见故人眉眼温柔，笑着朝他伸手，唤他名字。可睁眼望去，满目空庭，四下寂静，唯有风雪呼啸，天地空旷，只剩他一人独坐。

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半块泛黄发脆的糖纸。

这是很多年前，暮春海棠落尽之时，沈辞分给她的桂花糕，剩下的最后一张糖纸。那时他饥寒落魄，受尽世间冷暖，是沈辞伸手拉他出泥泞，予他温饱，予他归处，予他世间最温柔的善意。

那时沈辞笑着说：“岁岁年年，皆有甜意。”

可后来岁岁风霜，年年孤寂，世间再无半点甜意。

萧砚将糖纸轻轻平铺在桌案中央，指尖细细摩挲着边角。风雪从窗缝钻来，微微吹动轻薄的糖纸，轻轻晃动，像故人遥遥一瞥，又匆匆消散。

暮色缓缓沉落，灰白的天际彻底昏暗下来。

漫天飞雪依旧不停，层层叠叠覆盖着庭院枯枝，覆盖着来时的脚印，也覆盖着他刻骨铭心、却再也留不住的过往。

庭前海棠年年开，年年落。

人间过客来来去去，唯独那个温柔了他整个人间的少年，一去无归，永无重逢。

萧砚独坐空庭，看着满院风雪荒芜，看着满屋旧物依旧，无声静坐，从黄昏，直至夜深。

风雪满肩，思念满心，岁岁落空，岁岁念君。

第二十八章 故地空庭

第二十八章故地空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