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落孤庭,经年无归
暮春夜色,清寂如水。
一轮冷月悬于墨色天幕,银光倾泻而下,铺满整座空庭。满地残花铺陈如雪,被月色浸得微凉,风吹过之时,落瓣轻扬,旋即又静静坠地,无声无息。
沈清寒立于窗下,一身素衣曳地,与满地落花、满庭月色相融,清冷得近乎不似凡尘中人。
烛火在身侧轻轻摇曳,明明灭灭,映得他眉眼浅淡,无悲无喜,唯独眼底深处,藏着经年不散的沉沉孤寂。
海棠落尽,春色辞庭。
又是一年春光潦草收场。
岁岁花开,岁岁花落,岁岁春归又春去。
唯独他等的那个人,岁岁无期,岁岁无归。
从前夜深,从不是这般死寂光景。
昔年此夜,月色亦如此温柔,庭花亦如此芬芳。谢临舟总会忙完俗务归来,踏月入庭,携着一身清浅晚风,轻轻推开院门。那人会笑着朝他走来,拂去他肩头夜露,温声问他夜寒可暖,晚风可凉。
那时烛火成双,人影成对,月色温柔,庭庭皆暖。
那时他尚不知,这般温柔朝夕,是上天短暂施舍的幻境,是余生漫长孤寂里,唯一转瞬即逝的光。
岁月催人散,风月不留人。
一朝别后,故人远赴京华,踏入朝堂万丈红尘,掌山河权柄,揽天下风云。从此前程锦绣,仕途坦荡,眼底是万里江山,肩上是苍生社稷。
再也容不下一方小小庭院,容不下一个闲居避世的他。
夜风穿堂而过,卷起满阶残英,簌簌声响细碎凄凉。
沈清寒抬手,轻轻抚过窗沿木质纹路。这窗是当年两人亲手修整,木纹深浅,皆是旧时指尖摩挲的温度。可经年风霜侵蚀,旧温早已凉透,只剩一片刺骨的冷,岁岁年年,不曾回暖。
案上摊着半卷旧书,书页泛黄,边角磨损。
是当年二人共读的诗卷,字句旁尚留两道笔迹。一笔遒劲凌厉,是谢临舟年少笔墨;一笔清隽柔和,是他旧日批注。
一纸诗文,两种字迹,一场曾经两心相依。
如今书还在,字尚存,共读之人,早已隔了千山万水,岁岁不见。
他垂眸静静看着,指尖轻轻拂过那行熟悉的字迹——
【愿随风月归庭晚,岁岁繁花共君看。】
字字虔诚,句句温柔。
是谢临舟亲手写下的诺言。
年少落笔多真心,落笔之时,定然是真的想过归庭相伴,真的期许过岁岁相守,真的以为风月不负、繁花不负、故人不负。
只是世人终究敌不过宿命,抵不过仕途汹涌,抵不过山河重任。
诺言尚在纸上,落笔之人早已远赴他乡,将旧庭风月、将旧时情深、将岁岁期许,尽数抛于身后。
夜半更深,月色西斜。
凉露深重,沾湿衣襟,浸得四肢百骸皆是寒凉。庭院彻底归于寂静,无风声,无花响,无来人,无归音。
偌大人间,万千灯火。
谢临舟身居高台,锦衣玉食,左右逢迎,岁岁安稳,早已活成世人仰望的模样。
唯独他,困在旧年春景里,困在这句落空的诺言里,困在这座无人问津的空庭中,一年又一年,静坐流年,空守余生。
世人皆道,谢大人铁面无私、心系山河,是世间栋梁。
无人知晓,他曾许过一人岁岁繁花,年年归庭。
无人知晓,京华万丈荣光的背后,藏着一场辜负半生的别离。
更无人知晓,旧院深处,有一人为他守着满庭海棠,守着半卷旧书,守着一场过期数年的旧梦,至死未敢相忘。
月落中天,夜色最沉。
沈清寒缓缓合上书卷,轻轻搁置案上。
不再执念对错,不再追问归期,不再细数岁岁落空的等候。
经年等候,早已磨平心底所有期许。
余下的,只是深入骨血的习惯,是刻入余生的执念,是无人可解、无人可渡的孤凉。
从此风月轮转,春秋往复。
庭花自开自落,月色自升自沉。
他自独守空庭,独忆旧人,独度余生。
山河万里,故人无归。
繁花落尽,此生无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