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庭花落,岁岁空等
暮春将尽,满城飞絮簌簌,落尽庭前春色。
沈清寒独居的别院,向来清净无人扰。院中那株栽种多年的海棠,年年暮春盛放,层层叠叠的繁花缀满枝头,如云似雪。只是岁岁花开如故,当年共赏繁花之人,早已杳无音信,山河远隔。
清风穿庭,落英纷飞,细碎的花瓣洋洋洒洒落了一地,也落满他素色衣袍。
他立在花树下,身姿清瘦挺拔,一袭白衣不染尘色,眉眼温淡,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荒芜。指尖轻轻拂过垂落的花枝,微凉的触感一如多年前,那人伸手替他拂去肩头落花时的温度。
那年海棠盛放,春光正好。
谢临舟立于繁花深处,眉眼温润如玉,抬手轻轻拭去他发间落瓣,语声温柔缱绻,落字皆情:“清寒,年年海棠开时,我便陪你看花,岁岁不休,岁岁不离。”
彼时风月温柔,人心炽热,少年相许的诺言,真诚得能撼动山河。
他信了,也当真盼了岁岁年年。
可世间最易凋零的,从来不是春日繁花,而是年少相许的朝夕,是烟火相守的诺言。花开有期,人归无渡,一场别离,便隔断了岁岁春光,隔断了半生温柔。
春阳融融,落在枝头繁花,落在满地落英,也落在他孤寂清冷的眉眼间。
经年岁月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,褪去了他年少时的炽热与执拗,如今的他,沉静、温和、淡然,似一潭无波的古井,外人观之,只觉安稳通透,早已放下前尘旧梦。
唯有他自己知晓,心底那座困住自己的旧城,从未坍塌,从未荒芜,只为谢临舟一人,空守多年。
庭前花落年年有,眼底故人岁岁无。
侍女端来清茶,轻步入院,见他久久伫立花下,身形孤凉,忍不住轻声劝慰:“先生,风絮沾衣,春阳微燥,回屋歇息吧。年年花开花落,皆是寻常,不必年年执念。”
沈清寒微微摇头,眸光落在纷飞落花间,轻浅应声,声线淡然无波:“寻常春色,于我,从来不同。”
旁人看花,赏的是春日盛景,是人间芳菲。
他看花,念的是旧人旧事,是一场再也兑现不了的岁岁相守。
清茶置在石桌,水汽袅袅,温香浅浅。他落座花下,静静看着满庭落英飘零,一杯茶从温热等到凉透,一如他等候的岁岁光阴,从满心期许,等到满心空寂。
这些年,他闭门独居,不问世事,不涉尘缘,不寻音讯。
不是不想寻,是不敢寻。
怕听闻他仕途坦荡、岁岁安澜,徒留自己满心遗憾,困在原地难堪;怕听闻他半分风霜、些许困顿,自己隔着山海,无能为力,徒增牵挂煎熬。
索性掩耳闭目,守着这座旧庭,守着满院海棠,守着一捧残破旧忆,独自安稳,独自执念。
白日春光温柔,尚且能靠静坐看花消磨时光。待到暮色西沉,残阳染红天际,晚风骤起,吹得满庭落花狂舞,心底的荒芜与孤寂,便会汹涌而出,层层裹住身心。
日暮时分,落霞满天。
他起身缓步游走在庭院小径,脚下碾过层层柔软花瓣,细碎轻响,声声寂寥。
犹记昔日黄昏,也是这般落英纷飞的光景。谢临舟会牵着他的手,漫步花间,闲话晨昏,畅想来日。那人掌心温热,眉眼温柔,会低声同他说,待年岁安稳,便弃了朝堂纷扰,归此小院,陪他看花煮茶,终老余生。
原来所有的归隐闲情,所有的岁岁相许,终是镜花水月,一场空谈。
他奔赴了万里仕途,奔赴了锦绣山河,奔赴了万人敬仰的前程。
唯独舍弃了这方小小庭院,舍弃了等他归期的人,舍弃了年少最真挚的诺言。
夜色渐临,月华初上。
清冷月色洒满空庭,落英静卧阶前,万籁俱寂,只剩晚风簌簌。屋内烛火轻点,微光摇曳,映得一室空旷冷清。
沈清寒临窗静坐,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与斑驳树影。
岁岁春尽,年年花落。
人间春色更迭无数,世间故人来去匆匆。
繁花依旧开落,风月依旧如故,只是那个许诺岁岁伴我看花的人,自此山高水远,生死不见,再无归期。
旧庭花落千遍,我便空等千遍。
此生繁花落尽,风月成空。
我守着满庭旧色,守着半生执念,从此人间岁岁春光,无人共赏,无人相伴,无人归我旧庭。
繁花落客,旧梦成尘。
余生漫漫,唯余空庭风月,伴我岁岁孤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