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山河皆稳,唯我落空
夜色将阑,残月西垂。
满庭落英经了夜露,湿软贴地,再也无风可扬、无香可散。一院春色彻底沉寂,如同那段被时光封存的旧情,热烈开过一场,此后只剩颓败余痕,岁岁荒凉。
沈清寒拢了拢身上素色衣袍,指尖触到布料微凉,一如他经年不变的心境。
烛火摇摇欲坠,屋内光影单薄,照不亮满室清寂,更照不亮他积年沉底的心事。
晨起天微亮,薄雾笼庭。
一夜风露过后,海棠尽数凋零,枝头空空荡荡,再无半分粉白芳菲。昔日繁华满树,转眼零落荒芜,一如人间聚散,盛极必衰,欢极必离。
侍女晨起扫庭,握着竹帚轻轻叹息:“今年海棠,落得比往年更早。”
年年看花,年年花落。
年年等候,年年落空。
沈清寒立在廊下,望着光秃秃的枝桠,神色平静无波,轻声回道:“早落也好,落尽,便不必再盼花开。”
不必盼花开,便不会盼共赏花开之人。
无期许,便无落空。
只是这话劝得过世人,劝不过自己心。
春日彻底谢幕,天光清浅,风色微凉。他照旧晨起煮茶,临窗翻卷,度日安稳,无波无澜。旁人见他闲散淡然,不染俗世纷争,皆言他心境通透,早已看破前尘爱恨,放下旧时执念。
可唯有他自知。
他从没有放下。
只是学会了藏。
将满腔牵挂、半生委屈、岁岁落空的等候,尽数藏在晨昏朝夕里,藏在花落月沉里,藏在无人知晓的独处光阴里。
白日安宁尚可渡,最惧薄暮晚风生。
每至黄昏,落日熔金,余晖漫过远山层叠,落满京华千里。那座遥遥万里的皇城,车水马龙,宫阙巍峨,是谢临舟日夜立身之处。
那里山河安稳,盛世太平。
是他倾尽半生心血护下的万里河山,是他毕生抱负、毕生所向。
他护得住苍生万里,护得住山河岁岁安稳,护得住世间无数人烟火团圆。
唯独护不住当年一纸诺言,护不住庭中等他归期的一人。
沈清寒常常立在暮色里,遥遥望向京华方向。
望的不是皇城宫阙,望的是一场再也归不来的旧人旧梦。
曾有人自京华归乡,途经此地,闲谈间提起当朝谢大人。
言他权倾朝野,清明刚正,深得帝王信赖,朝堂无人能及;言他年岁渐长,沉稳内敛,身边幕僚簇拥,往来皆是权贵,早已是顶天立地、俯瞰山河的重臣。
句句皆是荣光,字字皆是圆满。
旁人听来,满心赞叹。
唯有沈清寒听闻,心口轻轻发空。
真好。
他的前程似锦,他的盛世安稳,他的万里宏图,尽数如愿。
他终于活成了年少时心心念念的模样,站在了最高处,揽尽山河风月,不负天下,不负苍生,不负年少鸿鹄志。
唯独负了他。
负了一庭海棠,负了岁岁诺言,负了那个甘愿弃世避尘、守他半生的闲人。
世间两全本就难得。
他择山河,便弃风月。
他择天下,便弃私情。
从来取舍分明,从来义无反顾。
只是世人皆庆山河安稳,唯独他,独承这场落空。
暮色渐浓,远山沉黛。晚风穿空庭,卷起满地残花碎瓣,悠悠旋落,终归于尘土。
案上茶水凉透数遍,无人添续。
从前晚暮,谢临舟归来必会亲手为他暖茶,指尖温热,语声温柔,会细细同他说朝堂琐事,说人间风物,说往后余生。
那时茶汤温热,人心滚烫,岁月温柔可期。
如今茶凉无续,人去无归,岁月只剩漫漫孤寂。
夜深霜重,星河浅浅。
沈清寒吹熄案前烛火,一室骤然沉暗。
他独坐黑暗之中,与空庭、与残月、与满地残英为伴,静静熬过又一个无人相伴的长夜。
人间岁岁太平,山河岁岁安稳。
世人岁岁圆满,风月岁岁寻常。
普天之下,万事皆得圆满。
唯独我,岁岁落空,岁岁独守,岁岁念你,岁岁无归。
繁花落尽,旧梦成尘。
你安山河,我葬情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