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舒发现自己不对劲，是在四月初的一个清晨。那天她起来之后照例去院子里看桃花，桃花已经落了大半，地上铺了一层粉白色的花瓣。长安坐在廊下，手里攥着那只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布兔子，正在啃兔子的耳朵。风一吹，花瓣飘起来，落在长安的头上、肩上、兔子上。长安抬起头，看着飘落的花瓣，嘴张着，口水滴了下来。云舒蹲下来，把长安头上的花瓣摘掉，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。不是恶心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顶了一下的感觉。
她松开手，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。那股感觉过去了，她没当回事。以为是昨晚没睡好——长安最近在长牙，夜里总醒，她跟着也睡不踏实。
第二天，同样的事又发生了。这次不是看花，是吃早膳。采苓端了一碗红枣粥来，她喝了一口，粥的甜味冲上来，胃猛地一缩，她放下碗，捂着嘴跑到后院干呕了几下。什么都没吐出来，但整个人出了一身冷汗。采苓跟过来，扶着她，吓得脸都白了。
“娘娘，奴婢去请太医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云舒蹲在后院的墙根下，闭着眼睛，手覆在肚子上。
她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冷的，是——她想到了一个可能。她的心跳加快了，不会吧？就那一次。就正月十八那一次。她生完长安才五个多月，还没来癸水，按理说不会怀孕。但她的身体她知道，最近几天一直不对劲，嗜睡，怕闻油腻，胸口胀。她把手腕上的袖子撸上去，看着自己的手臂。皮肤白白的，什么都没有。她把手指按在脉搏上——她不会把脉，但她能感觉到心跳，不是她自己的，是另一个。
她猛地缩回手，蹲在墙根下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貳
李世民下朝过来的时候，云舒已经坐回廊下了。她换了一身宽松的衣裳，脸色有些发白，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。长安坐在她旁边，正在用布兔子敲地板。他看了她一眼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没睡好。长安昨晚醒了好几次。”
李世民没有追问。他伸出手，把长安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。长安攥着布兔子，拍他的脸，他让她拍。拍了几下，不拍了，开始扯他的衣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扯歪的衣领，没有整理。云舒看着他被长安扯歪的衣领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这样子，像被欺负了。”
“被她欺负，我认了。”云舒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，手覆在肚子上，那个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李世民看到了这个动作，他的目光在她手停的位置上落了一瞬，然后移开了。他没有说话，但他的手指在长安的背上停住了，很久没有动。
叁
太医是下午来的。云舒不想请，李世民让人请的。太医姓王，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，给宫里的妃嫔看了几十年的病。他进来的时候低着头，不敢看云舒的脸。云舒伸出手腕，他把手指搭在上面，闭着眼睛把了很久的脉。
云舒看着他闭着眼睛的样子，心跳很快。她没有说话，李世民也没有说话，长安在屏风后面睡觉。
太医睁开眼，松开手，退后两步，跪了下去。“恭喜陛下，恭喜娘娘，娘娘有喜了。”
殿里安静了片刻。云舒的手覆在肚子上，手心出了汗。
李世民看着她。“多久了？”
“回陛下，娘娘的脉象滑而有力，约一月有余。”太医低着头，“娘娘刚生产不久，身子尚未完全恢复，这一胎需得小心调养，不可劳累，不可动气，不可——”
“下去开方子。”李世民打断他。
太医应了，退了出去。
殿里又安静了。
肆
云舒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李世民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走过来，在她面前蹲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
“今天早上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“我怕不是。”云舒的声音有些发哑，“我生完长安才五个多月，还没来癸水，按理说不会怀——”
“你来了。”
云舒抬起头看着他。“什么？”
“癸水。你上个月来了，你不知道？”云舒愣了一下。她确实不知道。上个月长安出牙，夜里总醒，她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，脑子糊里糊涂的。来癸水她可能没注意，或者注意到了，忘了。
李世民看着她的表情，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。“你太累了。长安晚上我让人带，你好好休息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你用。”他打断她，“你肚子里还有一个。”
云舒低下头，手覆在肚子上。孩子才一个多月，比一颗豆子还小，不会动，不会踢，但她感觉到了一种温热——和怀长安的时候一样。那种从肚子里慢慢扩散到全身的、像是有一个人在跟她打招呼的温热。她的鼻子酸了，但没有哭。
“李世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这次是男孩还是女孩？”
“都行。”
“我想要男孩。”云舒说，“长安有妹妹了。她可以当姐姐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。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生孩子。上次你疼了很久。”
云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怕。但我想生。不是因为你，是因为我想。我想看看，我还能生出什么样的孩子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，握得很紧。
伍
杨妃是傍晚来的。她听说太医去了立政殿，以为长安病了，急匆匆地赶过来。进门看到云舒坐在廊下，手覆在肚子上，脸色发白，但嘴角弯着。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
“有喜了。”云舒说。
杨妃站在院子中间，愣了片刻，然后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两个人并排坐着，看着院子里的桃花。桃花快落完了，地上铺了一层花瓣。
“多久了？”杨妃问。
“一个多月。”
“上次癸水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云舒想了想。“上个月。他不说我不知道。”
杨妃低下头，看着云舒的肚子。肚子还是平的，看不出任何变化。但她知道，里面有一个很小的东西，正在长。
“你生长安的时候，疼了很久。”杨妃说。
“嗯。十二个时辰。”
“这次还会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？”
云舒转过头看着她。“怕。但我想要。”
杨妃看着她的眼睛，看了很久，然后伸出手，覆在她的手背上。“那我陪着你。和上次一样。”
云舒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，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。长安从屋里爬出来，爬到云舒脚边，抬起头看着她，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了，伸手去够她的脸。云舒弯腰把她抱起来，长安坐在她腿上，看着她脸上的眼泪，皱着眉头。她把布兔子塞进云舒手里，好像在说“你别哭了，给你兔子”。云舒握着那只沾满口水的布兔子，笑了。
陆
叶罗丽仙境。
光幕前，王默抱着抱枕，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。“她有喜了。她又怀了。”
“生完长安才五个多月。她身体还没恢复。”
辛灵看着光幕上那个坐在廊下的少女。“她不想要。但她想生。不是因为她应该生，是因为她想看看，她还能生出什么样的孩子。她想要这个孩子。”
陈思思擦了擦眼睛。“杨妃说‘我陪你’。”
“她当然陪。她一直陪着她。从安仁殿到敦煌，从敦煌到长安，从长安出生到现在。她一直在。”
光幕上，云舒抱着长安，看着院子里的桃花。李世民从殿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件披风，披在她肩上。“风大，进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
她站起来，长安在她怀里，李世民在旁边，杨妃在身后。四个人，站在桃花树下。花瓣落下来，落在他们肩上、头上、手上。长安伸手去抓花瓣，抓了一片，塞进嘴里。云舒没有掏，就让她吃。春天快过完了，但她肚子里的那个，会在秋天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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