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开了。不是一朵两朵,是一树一树地开。立政殿院子里的那棵桃树,去年秋天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地站了一整个冬天。云舒每天经过都会看一眼,看它的枝头什么时候冒芽。三月三,上巳节,桃花终于开了。粉白色的花瓣挤满枝头,风一吹就飘下来,落在地上、廊下、秋千上。长安坐在廊下的地毯上,看着飘落的花瓣,伸手去抓,抓了一片,塞进嘴里。云舒把花瓣从她嘴里掏出来,她不哭,又去抓另一片。
“不能吃。”云舒说。长安不听,又塞了一片。李世民从殿里走出来,看到长安在嚼花瓣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她像你。你以前在敦煌也吃花。”
“我没吃过花。我泡花茶,不是吃。”
“你泡花茶的时候把花捞出来吃了。”
云舒瞪了他一眼。“你观察得还挺仔细。”李世民蹲下来,把长安嘴里的花瓣掏出来。长安看着他,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笑得满脸口水。
贰
杨妃来的时候,带了一篮荠菜。三月三,上巳节,要吃荠菜煮鸡蛋。她把篮子放在廊下,自己蹲下来,和云舒一起摘荠菜。长安坐在旁边,抓着荠菜叶子往嘴里塞,云舒已经懒得掏了。吃就吃吧,荠菜能吃。
“你小时候吃荠菜吗?”杨妃问。云舒抬起头看着她。“小时候?”
“胎穿之前。”
云舒的手指顿了一下。杨妃很少问她在二十一世纪的事。她们认识快两年了,杨妃问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不是不关心,是怕她难过。
“吃过。”云舒说,“我妈——我是说我那一世的妈——她喜欢包荠菜馄饨。每年春天都包,我吃很多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杨妃没有继续问。她把摘好的荠菜放在篮子里,拿起另一把。长安爬过来,坐在杨妃腿上,伸手去够篮子里的荠菜。杨妃拿起一根荠菜递给她,她攥着,没有塞嘴里,看了看,递给了云舒。云舒愣了一下。
“她给你吃。”杨妃说。
云舒接过那根被长安攥得皱巴巴的荠菜,放进了嘴里。长安看着她吃了,笑了,又伸手去够篮子。杨妃又递给她一根,她又递给云舒。云舒又吃了。
“她像我。”云舒说。
“哪里像你?”
“爱给人吃东西。”
杨妃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叁
荠菜煮鸡蛋是杨妃做的。云舒不会做,杨妃也没让她动手。杨妃在立政殿的小厨房里忙了一个时辰,云舒抱着长安站在门口看。杨妃系着围裙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。她切菜的动作很慢,但很稳,不像生手。
“你会做饭?”云舒问。
“不会。这是第一次。”
“那你切得这么好?”
杨妃低头看着案板上的荠菜。“我切过花。切花和切菜差不多。”
云舒没有追问。她看着杨妃的背影——三十五岁的女人,穿着淡青色的春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,站在灶台前切菜。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杨妃的时候,在安仁殿的寝殿里,她刚从高烧中醒来,杨妃的魂魄在手链里,声音很轻很轻。那时候的杨妃,不会切菜,不会煮鸡蛋,不会笑着说“我切过花”。那时候的她,像一朵被压在书页里的花,干了,扁了,颜色褪了。现在这朵花从书页里拿出来了,泡在水里,慢慢舒展开了。
云舒把下巴搁在长安的头顶上。“杨妤,你变了。”
杨妃没有回头。“哪里变了?”
“你会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地笑,是真的笑。”
杨妃切菜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有说话,但她的嘴角弯了。
肆
荠菜煮鸡蛋出锅的时候,李世民正好下朝回来。他走进立政殿,闻到荠菜的清香,看了一眼桌上的碗。“你做的?”他看着云舒。
“杨妤做的。”云舒说。
李世民看了杨妃一眼。杨妃低着头,把围裙解下来,叠好,放在一边。“臣妾该回去了。”
“吃了再走。”李世民说。
杨妃的手指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。他没有看她,已经在桌边坐下了,拿起了筷子。杨妃看了云舒一眼,云舒对她点了点头。杨妃在桌边坐下了。
四个人——李世民、云舒、杨妃、长安。长安坐在云舒腿上,吃手指。荠菜煮鸡蛋,每人一碗,云舒的那碗多了一个蛋,李世民给她的。
“为什么我多一个?”云舒问。
“你瘦。”
云舒低下头,把那个蛋剥了,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自己嘴里,一半塞进长安嘴里。长安没牙,嚼不动,含在嘴里,眯着眼睛,不知道是好吃还是不好吃。
“她喜欢。”云舒说。
“她含着,没咽。”李世民说。
“含着就是喜欢。”
李世民没有反驳。他低下头,吃自己那碗。杨妃坐在对面,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,像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她确实在品尝。这是她第一次在立政殿吃饭,不是送东西、看孩子、坐一会儿就走。是坐在桌边,端着碗,和这些人一起吃。
她低下头,把碗里的汤喝完了。
伍
下午,杨妃回去了。云舒送她到立政殿门口,长安在云舒怀里睡着了,小手攥着云舒的衣领。杨妃看着长安的睡脸,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。
“她今天很开心。”杨妃说。
“嗯。吃了荠菜,吃了花瓣,吃了你的鸡蛋。”
杨妃笑了一下。“她什么都吃。”
“随我。”
杨妃看着她。“你也什么都吃?”
“嗯。以前在敦煌,米老太太给我什么我吃什么。不好吃也吃。”
杨妃没有接话。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走了。”
“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杨妃转身走了。云舒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春天了,杨妃穿得很薄,风一吹,衣角飘起来。
陆
叶罗丽仙境。光幕前,王默抱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抱枕。
“她做饭了。杨妃做饭了。她以前不会做饭,她只会养花。”
“她会了。她切了荠菜,煮了鸡蛋,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。她在学怎么活。”
辛灵看着光幕上那个站在门口的少女。“她不用学了。她已经会了。她会笑,会切菜,会煮鸡蛋,会说‘我明天还来’。她不是在学活,她是在活。”
光幕上,云舒转身走进立政殿。长安在她怀里翻了个身,小手从衣领上滑下来,在空中抓了一下,抓住了云舒的头发。云舒疼得咧了一下嘴,没有把头发抽出来,就让她抓着。
李世民在殿里批折子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“她抓你头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疼不疼?”
“疼。”
“那你还不拿开?”
云舒低下头,看着怀里那个攥着她头发睡得正香的小东西。“她睡着了。拿了她会醒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,没有说“你太宠她了”。因为他自己也宠。他批折子的时候,长安的布兔子就放在他手边。他写的批文旁边,有一个小小的口水印,是长安啃过的痕迹。他没有擦掉。
春天来了,桃花开了,荠菜煮鸡蛋很香。长安在长大,杨妃在笑,李世民在批折子。云舒坐在廊下,看着这一切。
这是她在长安城的第二个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