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说“不可劳累”之后,云舒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不是她自己要变的,是李世民让人变的。立政殿的院子里多了一张软榻,榻上铺了好几层褥子,软得像云朵。云舒躺上去就不想起来。长安也被限制了活动范围——不是怕她闹,是怕她踢到云舒的肚子。李世民让人在廊下围了一圈矮栏杆,把长安和云舒隔开。
长安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不能爬去娘身边了。她扶着栏杆站起来,看着对面的云舒,嘴一瘪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。云舒心疼得要命,伸手去够她,够不着。李世民走过来,把长安从栏杆后面抱起来,放在云舒旁边。
“让她待着。她不会踢你。”他说。
云舒看着怀里还在抽噎的长安,用手背擦了擦她的眼泪。“娘不是不要你,娘肚子里有小宝宝了。你不能踢娘。”
长安听不懂,但她不哭了。她坐在云舒旁边,把布兔子递给云舒。云舒接过兔子,放在肚子上。长安看着那只兔子趴在云舒的肚子上,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
贰
灵泉水的事,云舒想了很久。她怀长安的时候,灵泉水喝了不少,但没用灵泉水泡过澡。那时候灵泉空间刚解封,她一个人跑到敦煌,没有浴桶,没有条件。现在有了。立政殿后面有一个汤池,不大,刚好够一个人泡。云舒让人把汤池清洗干净,灌了温水,然后趁没人的时候,从灵泉空间里取了一瓢灵泉水倒进去。
灵泉水一入池,整个汤池的水都变了。原本普通的温水变得清亮起来,水面浮起一层淡淡的白雾,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。云舒脱了衣裳,慢慢走进池子里。水没到胸口,温热的,灵泉水透过皮肤渗进身体里,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轻轻按摩她的每一寸肌肤。她舒服得叹了口气,靠在池壁上,闭上眼睛。
肚子里的孩子好像也感觉到了。一股温热从肚子扩散开来,不是胎动——孩子才一个多月,还不会动——是一种很安心的、像被包裹住的感觉。云舒把手覆在肚子上,嘴角弯了起来。
“你也喜欢,对不对?”她轻声说。肚子里的孩子没有回答,但那股温热更明显了。
叁
李世民进来的时候,云舒已经在汤池里泡了快半个时辰了。她没听到脚步声,直到水声响了一下,她睁开眼,李世民已经坐在池边了。他穿着便服,袖子挽到手肘,手里拿着一块帕子。
“你什么时候进来的?”云舒往水里缩了缩,水没到下巴。
“刚进来。泡了多久了?”
“没多久。”
“你嘴唇都泡白了。”他把帕子递给她,“起来吧,泡太久不好。”
云舒接过帕子,没有起来。她靠在池壁上,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泡澡?”
“汤池的水是热的。我没让人烧水。”
云舒心虚地低下头。李世民看着她,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移到她露在水面上的肩膀上。她的肩膀很瘦,锁骨很明显。
“你放了灵泉水?”他问。
云舒点了点头。“对身子好。对胎儿也好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用吗?”
“有。泡完很舒服,不累了,也不恶心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要不要也泡?灵泉水还有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。“这是你养胎用的,我不用。”
“你用。你最近也累了。每天下朝就来立政殿,批折子批到半夜,早上天不亮就走。”她往池边挪了挪,给他让出位置,“泡一会儿,就一会儿。”
李世民看了她片刻,然后开始解衣裳。云舒转过头,不看他。水声响了一下,他进来了。汤池不大,两个人坐进去,水溢出来了一些,流在砖地上,哗哗的。云舒靠在一边,他靠在另一边,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,水雾蒙蒙的,看不清彼此的表情。
“舒服吗?”云舒问。
“嗯。”
“灵泉水是不是很好?”
李世民没有回答。他伸出手,在水下握住了她的手。云舒没有缩回去,让他握着。两个人泡在灵泉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肚子里的孩子很安静,长安在外面应该已经睡着了,立政殿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。
“李世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用灵泉泡澡。没有拦着我,没有问我灵泉水从哪里来。”
李世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。“你的东西,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。不用问我。”
云舒的鼻子酸了,泡在水里,眼泪和灵泉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肆
杨妃是在云舒泡灵泉的第三天知道的。不是云舒告诉她的,是她自己看出来的。云舒的气色太好了,好到不正常。怀长安的时候,她前三个月脸色蜡黄,吐得昏天黑地。这次不一样,她每天都精神很好,不吐,不累,脸白里透红。
“你是不是用了什么东西?”杨妃问。
云舒犹豫了一下,把灵泉水的事告诉了她。杨妃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怀长安的时候,怎么不用?”
“那时候灵泉空间刚开,我不敢用太多。怕对孩子不好。”云舒低下头,手覆在肚子上,“这次我用了。泡了三天,很舒服。孩子也很安静。”
杨妃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要不要也泡?灵泉水还有很多。”
杨妃愣了一下。“我?”
“嗯。你最近气色不太好。安仁殿的兰花开了,你人没开。”云舒握住她的手,“泡一次,就一次。很舒服的。”
杨妃低着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。她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但那天晚上,她留在立政殿,等长安睡着了之后,云舒带她去了汤池。
杨妃站在池边,看着那一池清亮的、泛着白雾的水。她脱了鞋,把脚伸进去,灵泉水没过脚踝,温热的,带着草木的香气。她愣了一瞬,然后慢慢走进了池子里。水没到腰,她靠在池壁上,闭上眼睛。长长的头发散在水面上,像一片墨色的云。
云舒坐在池边,看着她。“舒服吗?”
杨妃没有回答。她的睫毛颤了一下,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,分不清是水还是泪。
“杨妤。”云舒轻声喊她。
杨妃睁开眼,看着她。“谢谢你,小九。”
云舒没有说话。她坐在池边,看着杨妃泡在灵泉里。三十五岁的女人,在雾气中像一幅画。她以前不会这样放松的,她以前连坐着的时候脊背都是挺直的。现在她靠在池壁上,头发散着,眼睛闭着,嘴角弯着。她在慢慢把自己打开,像一朵养了三年的兰花,终于开了。
伍
长安是在云舒泡灵泉的第五天,第一次自己站起来的。没有扶任何东西,没有扶栏杆,没有扶秋千,没有扶人。她坐在廊下的地毯上,李世民批折子,云舒在旁边看书。长安忽然撑着地面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腿在打颤,屁股撅着,两只手伸在前面保持平衡。她站住了,站了大概三秒钟,然后一屁股坐了回去。坐回去之后,她愣了一瞬,抬起头看着云舒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她站起来了。”云舒的声音有些发飘。
“嗯。”李世民已经放下笔了。
长安又站了一次,这次稳了一些,站了五秒钟,坐下。第三次,她站着不坐了,看着云舒,嘴张着,口水滴了下来。云舒伸出手,长安迈了一步,扑进她怀里。云舒抱住她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她会走路了。”她哭着笑了。
李世民走过来,蹲在她们旁边。长安从云舒怀里探出头,看着他,伸手去够他的脸。他把脸凑过去,她的手拍在他脸上,拍了一下,又拍了一下。他笑了。
“她走得很好。”他说。
“她走了一步。”
“第一步。”
云舒擦了擦眼睛,低头看着怀里的长安。“你走了第一步,娘很高兴。”长安听不懂,但她笑了。
陆
叶罗丽仙境。
光幕前,王默抱着抱枕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
“她用灵泉水泡澡。她说对身体好,对胎儿好。她还让杨妃泡。杨妃泡了,哭了,说谢谢。”
“杨妃需要那个。不是灵泉水,是有人对她说‘你也来泡’。她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了。”
辛灵看着光幕上那个汤池。雾气蒙蒙的,看不清里面的人,但能看到杨妃散在水面上的长发,和云舒坐在池边的侧影。“灵泉水养胎,也养心。她泡的不是水,是安心。”
光幕上,长安在云舒怀里睡着了。李世民把长安接过去,放在小床上,盖好被子。云舒坐在床边,看着长安的睡脸。
“李世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她以后会记得今天吗?她第一次站起来,第一次迈步。”
“不会。她还小,记不住。”
“那我帮她记住。”
云舒拿起笔,在长安的床头写了一张纸条。今日,长安第一次站立,迈出第一步。长安的娘记,长安的爹作证。她把纸条压在长安的枕头下面。
李世民看着她的动作,嘴角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