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长安的路,走了三十七天。
李世民骑马,云舒坐车。车是他让人在肃州找的,不大,但铺了厚厚的褥子,放了暖炉,还有一摞她写话本用的纸和墨。云舒第一次上车的时候,看着那些东西愣了一下。她没说她要纸要墨,他也没问她要不要。他就是备好了,像他备好了路上喝的灵泉水,备好了她爱吃的桂花糕,备好了她脚上那双新买的、刚好合脚的棉鞋。
云舒坐在车里,把棉鞋脱了又穿上,穿上又脱了。合脚的鞋,她很久没穿过了。在敦煌穿他的鞋,太大了,走一步掉半只。在杨妃身体里穿杨妃的鞋,也是大的,杨妃比她高半个头。她自己的鞋,从独孤府穿出来的那双,早就磨破了底。这双是新的,合脚的,是她自己的。
车走了几天,她开始晕车。不是真的晕,是孕吐还没过完,加上路颠,胃里翻江倒海。她不肯说,怕耽误行程。但李世民每次停车都会过来掀开车帘,看她一眼,递一碗热的灵泉水。“吐了没有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她每次都这么说。
他看着她发白的脸色,没有说话,把水递给她,放下车帘,继续赶路。
后来有一天,她吐了。没忍住,掀开车帘吐在了路边。李世民在前面骑马,听到声音勒住马,翻身下来,走到她身边。她蹲在路边,吐得眼泪直流,手里还攥着那张她刚才吐的时候没来得及放下的稿纸。
他蹲下来,拍她的背。动作很轻,一下一下的,像在哄小孩。她吐完了,他递水,递帕子,把她的稿纸捡起来,看了看——上面写的是《盗墓笔记》第二十二章,吴邪和小哥在云顶天宫的那一段。他把稿纸折好放进口袋里。
“别写了,”他说,“路上颠,写了对眼睛不好。”
“不写我干什么?”
“看我。”
云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他蹲在她面前,脸上没有笑,但眼睛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、像是弯了一下的弧度。
“你不好看。”她说。
李世民没有反驳,站起来,扶她上车。“你好看就行。”
云舒红着脸钻进了车里。
贰
路上走了半个月的时候,云舒发现了一件事——李世民每天停车之后,会去附近找野果子。不是给自己吃的,是给她吃的。酸的那种,她说酸的开胃,吃了不吐。他不知道什么果子酸,就一种一种地尝。尝到酸的,摘一堆,装在帕子里,放在她车上。
有一天他尝到了一种极酸的野枣,酸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了。云舒正好掀开车帘,看到他的表情,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笑出声的那种,笑得弯了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李世民看着她笑,自己也笑了。“有那么好笑吗?”
“有。”云舒擦了擦眼泪,“你尝那个枣的表情,跟你喝我煮的羊肉汤的表情一模一样。”
她把帕子接过来,吃了一颗野枣。酸得她眯起了眼睛,但没有吐。“好吃。”她说,“明天再摘。”
李世民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倒是不客气。”
“你不是让我不客气的吗?”
他说过。在她还戴面纱的时候,有一次她给他倒茶,说“谢谢”,他说“你不用跟我说谢谢”。那是他第一次对她说“不用客气”。
云舒靠在车壁上,手里攥着那包野枣,嘴角弯着。
李世民翻身上马,走在前面。风很大,他的披风被吹起来。她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——回长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
叁
路走到第二十五天,他们过了凉州。凉州是回长安的必经之路,也是云舒之前在信里跟杨妃说过的地方。她在这里开过书坊,关了,去了敦煌。现在又回来了。
李世民问她想不想下去看看。她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那间书坊已经不在了,房东换了人,街上的人也换了。她不是那个刚穿越回来、一个人跑到边城开书坊的小姑娘了。她身边多了一个人。
车没停,继续往东走。
当天晚上,云舒在驿站给杨妃写了一封信。
“杨妤:我在回长安的路上。过了凉州,快到秦州了。他说不住宫里,住他以前的府邸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,但他说了,不会有人查我是谁。杨妤,我有点怕。长安是你们的长安,不是我的。独孤家在长安,但那是七十年前的独孤家。现在的长安,没有一个人认识我。除了你。你是我在长安唯一的认识的人。你在安仁殿,我在秦王府,隔得远不远?能见面吗?小九”
她把信折好,封口。明天交给驿卒。
李世民敲门进来,端着一碗热粥。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送吃的来,不是灵泉水煮的,是他自己煮的。他跟她学的,煮了一个多月了,从只会煮咸了的羊肉汤,到现在会煮粥、会煮面、会煮简单的菜。虽然味道一般,但能吃。
云舒接过粥,喝了一口。白米粥,加了红枣,甜丝丝的。“你今天没放盐?”
“粥不放盐。”
“你之前煮粥放过盐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一瞬。“那是第一次煮,没经验。”
云舒低下头,忍着笑,把粥喝完了。
肆
第三十七天,长安。
云舒从车帘缝里看到了长安城的城墙。高高的,灰黄色的,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道巨大的屏障。她上一次看到这道城墙,是离开的时候。那时候她从宫里跑出来,翻墙出了独孤府,一路向西,头都没回。
现在她回来了。不是翻墙,是坐着车,跟着一个男人,堂而皇之地从城门进来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紧张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被人牵着手的踏实。
秦王府在长安城东,靠近兴庆宫。不是皇宫,是一座很大的宅子,以前李世民做秦王的时候住在这里。登基之后他搬进了太极宫,这座宅子就空着了,只留了几个老仆看门。
云舒下车的时候,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宅子的门楣上写着“秦王府”三个字,不是新的,是老匾,漆都褪色了。门口有两棵老槐树,冬天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两只张开的、欢迎的手。
“进来吧。”李世民站在门里,伸出手。
云舒把手放在他手心里,跨过了门槛。
伍
秦王府很大。比她在敦煌的书坊大一百倍,比她在独孤府的闺房大二十倍。但她没有觉得压抑。因为这里不是皇宫,没有那些层层叠叠的宫墙和永远走不到头的巷道。这里有院子、有树、有假山、有水池。虽然是冬天,树是秃的,水池结了冰,但能看出来,春天的时候这里会很美。
李世民带她走了一圈,最后停在一个小院门口。院门上挂着一块小匾,写着“拾云阁”。
云舒愣住了。拾云。她在敦煌的书坊叫拾云书坊。她看了一眼李世民。他表情很平,像是不觉得这事有什么特别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她问。
“让人提前写的。”他说,“你住这里。”
云舒走进院子。不大,但很精致。正屋三间,左右厢房,院子中间有一棵腊梅,正开着花,黄灿灿的,香气淡淡的。她站在腊梅树下,抬头看那些小花。
“你什么时候让人准备的?”
“从敦煌出发那天。”
云舒的鼻子酸了。从敦煌出发那天,他就让人在长安准备了。他知道她会来。不是“希望”她会来,是知道。他说“你明天跟我一起走”的时候,不是问她,是替她做了决定。不是不尊重她,是他知道——她不想跟他分开,但她说不出口。他替她说了。
“你哭什么?”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她。
“没哭。”
“眼泪掉在腊梅花上了。”
云舒擦了擦眼睛,蹲下来,看着那棵腊梅。花瓣上挂着她的眼泪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蹲着,低着头,“你这个人真的很烦。”
李世民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。“哪里烦?”
“哪里都烦。”
他看着她低着的脑袋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那你还跟我回来?”
云舒没有回答。她伸出手,从腊梅枝上摘了一朵小花,放在手心里。
“你府上有厨房吗?”她问。
“有。”
“明天我给你煮羊肉汤。”
“别太咸。”
“你再说我放一勺盐。”
李世民笑了。蹲在腊梅树下,笑出了声。
陆
杨妃收到云舒的信,是云舒到长安的第二天。
信很短。“杨妤:我到长安了。住在秦王府,他以前住的地方。院子叫拾云阁,有一棵腊梅花。长安很冷。你还好吗?小九”
杨妃把信折好,放在枕下的木匣里。那个匣子里已经装了云舒从敦煌写来的所有信,最下面压着云舒从独孤府写来的信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安仁殿外那片四方的天。
秦王府在城东,离太极宫不远。不远是多远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们终于在同一座城里了,不是隔着两千多里的风沙和戈壁,是隔着几道城墙、几条街、也许半个时辰的路。
她把手链握在手心——不是她戴的那条,是云舒戴的那条。她戴不了,但她能摸到。
“小九,”她轻声说,“欢迎回长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