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舒在拾云阁住了三天，没出过院门。不是不想出去，是出不去。院子外面有侍卫，不是拦她，是跟着她。她走到哪儿跟到哪儿，不是监视，是保护。李世民说长安不比敦煌，人多眼杂，她现在的身份不能公开，不能让人知道她是独孤家的八小姐——独孤家不知道她回来了，长安城不知道她回来了，除了李世民和李元吉，没人知道她是谁。她是一个不存在的人。
云舒理解了，但不习惯。在敦煌，她想出门就出门，想开门就开门，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。在这里，她连去厨房煮碗汤都有人跟着。“你不用跟着我，”她对身后的侍卫说，“我就去厨房，不会丢。”
侍卫面无表情。“陛下吩咐的，姑娘去哪儿，属下跟到哪儿。”
云舒叹了口气，去了厨房，煮了一碗羊肉汤。这次没放盐，因为李世民说“别太咸”，她赌气没放，结果真的一点味道都没有。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，喝了一口，皱了眉。侍卫站在三歩外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喝汤。
“你要不要喝？”云舒问。
“属下不饿。”
“我没问你饿不饿，我问你要不要喝。”云舒把碗递过去，“不好喝，我一个人喝不完。”
侍卫犹豫了一下，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表情没变，但喝完之后，把碗还给她。“姑娘，盐还是要放的。”
云舒愣了一瞬，然后笑了。“你也觉得没盐不行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帮我看着火，我去找盐。”
云舒在厨房的柜子里翻到了盐罐，往汤里加了一小勺，搅了搅，又喝了一口。好喝多了。她端着碗，靠着灶台，慢慢地喝。侍卫站在门口，看着她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姑娘，陛下以前不来这里的。”
云舒抬起头。“什么？”
“秦王府。陛下登基之后就没回来住过。这次让人收拾院子、写匾额、种腊梅，是第一次。”侍卫顿了顿，“陛下对姑娘很好。”
云舒低下头，看着碗里的汤。“我知道。”
贰
第四天，李世民来了。
他下朝之后直接过来的，还穿着朝服。云舒第一次看到他穿朝服，明黄色的，上面绣着龙纹，腰间系着玉带，头上戴着冕旒——不对，没戴冕旒，那是大朝会才戴的。但即便如此，她看到他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。不是不认识，是不习惯。在敦煌他穿便服，坐在她书坊的台阶上，像个普通人。现在他穿着朝服，站在她院门口，是皇帝。
“看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看你。”云舒说，“你穿这样，我不习惯。”
李世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。“下朝没来得及换。”
“那你换了再来。”
李世民看了她一眼，转身走了。过了一炷香的工夫，他换了一身便服回来了。玄色的袍子，和他在敦煌穿的一样。云舒看着他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进来吧。”
李世民走进院子，看到那棵腊梅。花还在开着，黄灿灿的，香气淡淡的。他站在树下，抬头看花。云舒坐在廊下，手里拿着笔，在写稿子。
“你在写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《盗墓笔记》第二十四章。”
“写到哪儿了？”
“小哥进青铜门了。”
李世民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，低头看她写的字。“你还打算写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石头还没传完。”云舒放下笔，把手腕上的红绳手链给他看。白玉珠的光比以前弱了一些，不是暗，是淡。像是褪色了。“灵泉空间里的灵感之石已经全白了，裂了一条大缝。等它彻底裂开，信息就传完了。到时候我就不写了。”
“那写什么？”
“写《叶罗丽》。”云舒笑了笑，“那个不用人催，我自己想写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笑的样子，忽然伸出手，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。动作很轻，和他在敦煌做的一样。云舒没有躲。
“你今天不去宫里？”她问。
“去了。下朝了。”
“那你还回去吗？”
“晚上要批折子。让人送到这里来批。”
云舒愣了一下。“你批折子在秦王府批？”
“嗯。以后在这里批。”
云舒看着他，嘴张了张，没说出话。他要住在这里。不是“来看她”，是住在这里。秦王府是空的，他让人收拾了院子，种了腊梅，写了匾额，现在还要把奏折送到这里来批。他不住皇宫了。她低下头，手指攥着笔杆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你不用这样。”她说。
“哪样？”
“不住宫里。你是皇帝，你应该住在太极宫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。“太极宫离这里太远。你有身孕，我不放心。”
“有太医——”
“太医管你的身体，我管你。”他打断她，“你在敦煌一个人，我管不着。你在长安，我管。”
云舒的眼睛红了。她低下头，假装在整理稿纸。
“你那碗羊肉汤，”他忽然说，“没放盐？”
云舒吸了吸鼻子。“放了。后来放的。”
“好喝吗？”
“好喝。”
“明天给我煮一碗。”
“嗯。”
叁
杨妃在安仁殿收到了云舒的信。不是驿站送来的，是李世民让人送来的。信封上写着“安仁殿杨氏亲启”，字迹不是云舒的，是另一个人的。杨妃拆开信，里面有两张纸。第一张是云舒写的。
“杨妤：我到长安了，住在秦王府的拾云阁。院子有一棵腊梅，开花了。他每天下朝会过来，批折子也在这里批。他说要住在这里，不回太极宫了。我说你是皇帝，你应该住在宫里。他说太极宫太远了，不放心我。杨妤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不想让他为我改变他的生活，但他已经在改了。小九”
第二张纸是李世民写的。只有一行字。
“杨妃，她想见你。明日午后，秦王府。”
杨妃把这两张纸看了很多遍。李世民写的，她想见你。不是“朕”，不是“陛下”，是“我”。他想见你。杨妃把信折好，放在枕下的木匣里。她站起来，走到衣柜前，打开柜门，看着里面那些素净的衣裳。明天见云舒，穿什么？
她的手在那些衣裳上停了一会儿，最后选了一件淡青色的。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灰扑扑的颜色，是云舒喜欢的。云舒在敦煌写信的时候说过，“青色好看，像敦煌的天”。
采苓端着茶进来，看到娘娘在挑衣裳，愣了一下。“娘娘明天要出门？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杨妃把衣服叠好，放在床头。“去看一个人。”
采苓没有多问。她最近已经习惯了娘娘的变化——话少了，但眼睛亮了。不是前阵子那种“被点亮”的亮，是另一种。像是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什么。
肆
叶罗丽仙境。
光幕前，王默的表情很复杂。她抱着抱枕，下巴搁在抱枕上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光幕上那个坐在廊下写稿的少女。
“她要见杨妃了。”她说，声音有些发飘，“她们分开快两个月了。”
“两个月零十一天。”陈思思说。
王默看了她一眼。“你记这么清楚？”
陈思思没有回答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挡住了自己的表情。
“你们有没有注意到，”舒言推了推眼镜，“李世民主动安排她们见面。不是云舒求他的，是他主动提的。他知道云舒想见杨妃，他也知道杨妃想见云舒。他不想让她们偷偷摸摸地见，他要让她们光明正大地见——在他的府上，在他的保护下。”
“他在护着她们两个。”辛灵轻声说，“一个是他的妃子，一个是怀了他孩子的、从过去穿越来的姑娘。他不知道怎么定义她们在他生命里的位置，但他知道——他不能让她们出事。”
齐娜小声说：“店长姐姐，你觉得她们见面了会怎样？”
辛灵看着光幕上那条微微发光的红绳手链。“会哭。会笑。会抱在一起。会说很多在信里说不出口的话。然后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然后她们会知道，不管隔着多远的距离，不管隔了多少年，她们一直都是在一起的。”
光幕上，云舒放下了笔。她抬起头，看着院子里那棵腊梅。明天杨妤要来。她要把院子收拾一下，把廊下的椅子擦干净，把茶煮好。她喜欢喝白毫银针，她记得。她在宫里的时候换的茶，杨妃后来也一直喝那个。
云舒站起来，走进屋里，开始收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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