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吉在敦煌的第十三天,开始做一件事——他不再问云舒问题了。不问她从哪里来,不问她为什么戴面纱,不问她和隔壁那个男人什么关系。他每天来书坊,买一本书,喝一碗茶,坐着翻几页,然后走。不再说话,不再笑,不再用那种刀一样的目光看她。
云舒一开始觉得松了口气,后来觉得不对劲。一个好奇了十几天的人忽然不好奇了,不是放弃了,是找到答案了。
他找到了什么?她不知道。但她开始更小心。每次他来的时候,她低头写稿,不主动说话。他买的书她照常收钱,倒的茶照常端过去,不多一个字,不少一个动作。她做得滴水不漏,但她的手链知道她不放心。白玉珠在李元吉来的时候会微微发暗,不是亮,是暗。
云舒把手腕藏在袖子里,不让任何人看到。
贰
李世民也注意到了李元吉的变化。他不再每天来书坊坐着了。他开始出门,骑马,去城外,看石窟,看壁画,看沙漠。每天早出晚归,回来的时候一身风沙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但他每天傍晚会来书坊坐一会儿。不说话,不喝茶,就坐着。
云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但她感觉到了——他在等。等她开口,或者等李元吉开口。先开口的那个人,打破现在的平衡。他不知道打破之后会是什么,但他准备好了。
有一天傍晚,李世民坐着坐着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要回长安了。”
云舒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过几天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李世民看着她。她没有抬头,笔尖悬在纸上,墨迹洇开了一个小黑点。
“你希望我回来吗?”他问。
云舒把笔放下,把那张洇了墨的纸揉成团,扔进纸篓里。“你的生意在长安,”她说,“你当然要回去。”
李世民没有拆穿她。他的生意不在长安,他也没有生意。他在长安是皇帝,不是商人。但他不能告诉她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他说。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“你一个人,行吗?”
云舒抬起头,看着他的背影。“我行。”
李世民没有回头,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出去。
叁
李元吉在李世民说要回长安的第二天,做了一件事。他趁云舒在后院的时候,走进了书坊的柜台后面。不是偷东西,是看。他看抽屉里的东西——账本、稿纸、半封信。信只写了开头:“杨妤:”他没来得及看后面的内容,因为云舒回来了。
她端着茶壶从后院走进来,看到李元吉站在柜台后面,手指搭在抽屉边上。她停了一下,然后把茶壶放在炉子上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发现别人翻自己东西的人。
“客官,你要找什么?”
李元吉收回手,笑了笑。“找茶碗。你这里的茶碗放在哪儿了?我自己倒。”
云舒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茶碗,倒了一碗茶,推过去。“茶碗在这里。下次要喝茶,叫我。”
李元吉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“你写字很快,”他说,“昨天看到你在写新的《盗墓笔记》,今天已经写到第几章了?”
云舒低着头整理书架。“十八章。”
“写得真快。”李元吉放下茶碗,“你写故事的时候,有没有觉得——不是你在写,是故事在写你?”
云舒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猜到了什么?还是只是随口一说?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故事是我想的。”
李元吉笑了笑,没有追问。他喝完茶,买了最新的一本《盗墓笔记》,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说了一句:“杨妤是谁?”
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看到了。那封信,他只看到了一个名字。
“一个朋友。”她说。
“长安的朋友?”
“凉州的。”
李元吉看着她,那个笑容还在,但眼睛不笑了。“凉州口音不是这样的。”他说,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云舒站在柜台后面,手指攥着账本的边缘,攥得指节发白。
肆
那天晚上,云舒给杨妃写了一封很短的信。
“杨妤:他看到了你的名字。他问杨妤是谁。我说是一个朋友。他说凉州口音不是这样的。他不知道你是谁,但他开始查了。我不知道他查得到什么。你要小心。小九”
她把信折好,没有封口,放在桌上。她坐在窗前,看着敦煌的夜空。星星很亮,远处有风沙的轰鸣声,像是又要来一场沙暴。
李世民隔壁的灯亮着。他还没睡。
云舒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。她想走过去,敲他的门,告诉他——我是谁,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,那个叫李元吉的人在查我,我害怕。但她没有动。她的脚像钉在地上,一步都迈不出去。
她不是不敢。她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她把手覆在小腹上。“你爹要回长安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问我还希望他回来。我说你的生意在长安。他说明白。他说明白的时候,眼睛没有看我。”
肚子里的东西还太小,不会动。但她感觉到了什么——不是胎动,是一种温热的感觉,从小腹慢慢蔓延到全身。像是孩子在替她暖身子。
“你也在担心,对不对?”她轻声说,“怕他不回来了。”
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,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。
隔壁的灯,灭了。
伍
远在另一个时空,叶罗丽仙境的光幕前,辛灵的手握紧了扶手。
“他看到了。”王默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李元吉看到了杨妤的名字。”
“他不知道杨妤是谁,”舒言说,“但他知道‘杨’是国姓。在长安,姓杨的女人不多,姓杨的、能让一个开书坊的姑娘写信过去的——更少。”
“他会查到杨妃吗?”齐娜小声问。
辛灵摇了摇头。“他在敦煌,离长安两千多里。他的耳目在长安,但他本人在这里。他能查到的有限。但他不需要查到全部。他只需要查到一件事——皇兄和这个书坊店主之间,到底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什么关系?”王默问。
辛灵看着光幕上那个站在窗前、看着隔壁熄灯的少女。“她怀着他的孩子。他不知道。但他迟早会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