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吉到敦煌的那天,风沙很大。不是沙暴,是那种不大不小、刚好让人睁不开眼的风。他骑了一匹黑马,穿着胡商的衣服,戴着一顶宽檐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跟了他一路的侍卫被他留在了城外,只带了两个随从。
他站在拾云书坊对面的巷口,看着那间小小的、门板有些旧了的铺面。门开着,里面有一个戴面纱的姑娘在柜台后面写字。隔壁的铺面门也开着,一个穿便服的男人坐在门槛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
那个男人是他的皇兄。
李元吉在巷口站了很久,看着皇兄坐在门槛上喝茶。他从来没见过李世民这个样子——不坐龙椅,不穿龙袍,没有侍卫前呼后拥。坐在一个边城小铺子的门槛上,手里端着一碗粗陶茶碗,像任何一个普通的、无所事事的男人。为了一个女人。李元吉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有轻蔑,也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。
他整理了一下帽檐,大步走了过去。
贰
“请问,这里是拾云书坊吗?”李元吉站在门口,语气客气得像一个普通的过路商客。
云舒抬起头。门口站着一个男人,三十来岁,高鼻深目,五官轮廓很深。他穿着一身胡商的衣裳,帽檐压得很低,但那双眼睛让她觉得不太舒服。不是不舒服,是太锐利了。像刀。
“是。”她说,“买书还是喝茶?”
“看看。”李元吉走进来,目光从书架上扫过去,《论语》《诗经》《叶罗丽》《盗墓笔记》。他的手停在《盗墓笔记》上,抽出来翻了翻。
“这是你写的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李元吉翻了几页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有意思。”
云舒没有接话。她低着头,假装在算账,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到了她身上。那道目光像一只手,在隔着面纱描摹她的轮廓。她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“你是从哪里来的?”李元吉问。
“凉州。”
“凉州?”李元吉笑了一下,“凉州口音不是这样的。你的口音是长安的。”
云舒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听出来了。这个人比李世民更直接,不拐弯,上来就拆。
“在长安住过几年。”她说。
“几年?”
云舒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客官,你是来买书的还是来查户口的?”
李元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。“买书的。”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放在柜台上,“这两本,我都要了。”他拿了《盗墓笔记》的第一本和第二本,转身走出书坊。经过隔壁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步。
李世民坐在门槛上,手里的茶已经凉了。他没有看李元吉,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两本书上。
“好看吗?”李世民问。
“好看。”李元吉说,“皇兄推荐的地方,不会错。”
李世民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想皇兄了。”李元吉把书夹在腋下,“长安没人陪我喝酒。皇兄不在,无聊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没有拆穿他。“你待几天?”
“皇兄待几天,我就待几天。”李元吉笑了笑,“皇兄回长安,我就回长安。皇兄不走,我也不走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他端起凉透了的茶,一口喝完。
叁
云舒认出了那个男人。不是认出他是李元吉,是认出他不怀好意。他的眼神不对。看人的时候像是在估价,嘴角的笑永远到不了眼底。她见过这种人。
她给杨妃写信:“杨妤:今天店里来了一个人,买了《盗墓笔记》第一本和第二本。他说话的口音是长安的,他听出了我的口音是长安的。他和隔壁那个人认识。我问他是不是来查户口的,他笑了。但他的笑不好看,像刀。我不知道他是谁,但你要小心。小九”
信送出去之后,她在手链里喊了杨妤。还是听不清,但白玉珠的光暗了一下。不是熄灭了,是暗了。像是一种警告。
云舒把手链握在手心。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肆
李元吉住进了李世民隔壁的隔壁。那间铺面原本是个卖布匹的,他让随从出了三倍的价钱,老板当天就搬走了。
他搬进去的第二天,开始往书坊跑。一天两趟,上午一趟,下午一趟。每次来都买书,或者不买书,就喝茶。他坐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,和李世民之前坐的位置一样。但他不像李世民那样安静。他说话,说很多话。
“你这个面纱,是敦煌女子都戴,还是只有你戴?”他问。
“我喜欢戴。”云舒说。
“摘下来看看?”他笑着,“买了你这么多书,看看脸都不行?”
云舒低着头整理书架。“不行。”
李元吉笑了一下,没有再强求。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,从柜台到书架,从书架到柜台。
李世民坐在对面,看着这一切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走。他就坐在那里,翻着那本已经翻烂了的《山海经》,像一尊沉默的镇纸。他不拦李元吉,不赶他走,不替他说话。但他在那里。他在那里,就是一句话——她是我的。
云舒感觉到了。她不知道李世民和李元吉是什么关系,她不知道他们认识多久,她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暗流有多深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李世民在那里,她不用怕。
伍
第五天,李元吉做了一件事。
他趁李世民不在的时候来的。上午,李世民去了城外,说是看马。李元吉走进书坊,手里端着一碗他自己煮的羊奶。
“他不在,”他说,“你一个人?”
云舒站在柜台后面。“我习惯一个人。”
李元吉把羊奶放在柜台上。“尝尝。我煮的,比他煮的好喝。”
云舒没有动。“客官,你每天来买书,每天喝茶,每天说话。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李元吉靠在柜台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“我想知道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到底是水。”
书坊里安静了一下。炉子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地响。
云舒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我是一个开书坊的。从长安来的,不想回去,在这里卖书、煮茶、写话本。这就是我。你看够了没有?”
李元吉看着她面纱上面露出的那双眼睛。亮晶晶的,带着一点怒意。不是害怕,是生气。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,炸了毛,但没有跑。他忽然笑了。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,不是刀,是真的觉得好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你真的有意思。”
他转身走了,那碗羊奶没带走,放在柜台上,慢慢凉了。
陆
那天晚上,李世民比平时来得晚。云舒已经关了门,在楼上写稿。听到敲门声,她下楼开门。李世民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
“今天煮的羊肉汤,比上次好。”他说。
云舒看着他。他的脸上有风沙吹过的痕迹,嘴唇有些干裂,眼睛里有一点血丝。他去城外看马,看了一整天,回来先煮了汤端给她。
她接过汤,让开门口。“进来吧。”
李世民走进来,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云舒端着汤上了楼,过了一会儿又下来,手里多了一个白瓷小瓶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她说。
李世民伸出手。她拔开瓶塞,倒了一点灵泉水在他干裂的手背上,轻轻涂开。她的手很凉,灵泉水涂在皮肤上凉丝丝的。他没有说话,她也没有说话。
涂完了,她把白瓷小瓶收回柜台后面。“羊汤我喝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云舒低着头,没有看他。“那个天天来的人,你认识?”
李世民沉默了一下。“认识。”
“他是谁?”
李世民又沉默了一下。“一个不该来这里的人。”
云舒没有再问。她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走进隔壁的门。风很大,吹得她的面纱贴在脸上。她站在门口,把手覆在小腹上。“你爹今天又给我煮汤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煮得越来越好了。”
风把她的话吹散了。
隔壁的灯亮着。李世民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那本《盗墓笔记》。他翻到第十六章,看到一段他之前没注意到的话——“有些秘密,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怕说了,连现在这点温暖都没了。”
他把这段话看了很久,合上书,吹灭了灯。黑暗里,他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脚步声。她还没睡。他也没睡。隔着一道墙,两个人各自醒着,各自藏着各自的秘密。
敦煌的夜很长。但天总会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