壹
云舒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雪地上,四周白茫茫的,分不清东西南北。风很大,吹得她睁不开眼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,只知道很冷,冷到骨头里。然后她看到了一点光。不是太阳,不是月亮,是一扇窗户。窗户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,像是有人在等她。
她朝着那扇窗走过去,脚陷在雪里,每一步都很费力。她走了很久,走到跟前才发现——那是李世民房间的窗户。他在里面,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不是她写的《盗墓笔记》,是一本她没见过的书。他低着头,眉头微皱着,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事。她站在窗外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窗户自己开了。不是风吹的,不是他开的,是自己开的。像是有人在里面替她拉开了。她抬起脚,迈了进去。
贰
李世民没有睡着。
他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在转着几件事。李元吉来敦煌的真实目的,朝中那些催他回长安的奏折,隔壁那个戴面纱的姑娘——她今天没有来开门。门板一直卸到中午,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听到楼上有轻微的脚步声,还活着,只是不想下来。他翻了个身,正准备强迫自己入睡,门响了。不是敲门,是门闩被人从外面拨开了。
他一动不动地躺着,手已经摸到了枕下的匕首。门开了。一个人影走进来,光着脚,穿着白色的寝衣,头发散着,脸上没有戴面纱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张脸上。李世民的手指从匕首上松开了。他不认识这张脸。他在长安没见过,在宫里没见过,在任何地方都没见过。这是一张陌生的、年轻的、十五六岁的少女的脸。不是杨妃,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女人。
但她有一双他认识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但他认得那双眼睛的形状——闭上也是那个形状。亮晶晶的、会弯成月牙的、让他从长安追到敦煌的那双眼睛。
是她。
她闭着眼睛,走到床边,掀开被子,钻了进去。她的动作很自然,像回自己的床,像做了无数遍。她抱住他的腰,把脸贴在他的胸口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在外面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到家了。
李世民僵住了。他的手悬在她的肩膀上,不知道该放下去还是抬起来。她的身体很凉,脚冷得像冰块,贴在他的小腿上,冻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但她抱得很紧,像是怕他跑了。他就那样被她抱着,一动不动。
她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。他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把手落在她的肩膀上。她没有醒。他轻轻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。她动了动,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口,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、像小猫一样的哼哼声。像是在说——终于暖了。
叁
李世民没有睡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怀里这张脸。他不认识她。他见过杨妃的脸十五年,见过后宫无数女人的脸,见过长安城无数贵妇闺秀的脸。但他没有见过这张脸。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、从未出现在他生命中的脸。但她是他要找的那个人。他不需要认识她的脸,他认识她的眼睛。闭上也是那双眼睛。
她为什么在这里?她为什么认识杨妃?她为什么在杨妃的身体里住了那么久?她为什么从长安跑到敦煌?她为什么不摘面纱?她叫什么名字?他有一万个问题,但没有一个是现在要问的。她睡着了,抱着他,脚还是凉的。
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,盖住她的脚。然后闭上眼睛。
肆
云舒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她觉得自己睡了一个特别好、特别深、特别暖的觉。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这么好了。肚子里的东西最近闹得厉害,每天晚上要吐好几次,吐完就睡不着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但昨晚她一次都没吐,一觉睡到现在。
她动了动,觉得有点不对劲。被子不对。她的被子是青色的,这个是蓝色的。枕头不对。她的枕头是荞麦皮的,有点硬,这个是丝绸的,很软。床不对。她的床靠墙,这边是空的。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一张脸近在咫尺。不是她的脸。是一个男人的脸。李世民。他在睡觉。她抱着他,整个人贴在他身上,腿搭在他的腿上,手环着他的腰。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,把他的寝衣弄湿了一小片——她流口水了。
云舒的大脑空白了很长时间。然后她开始回忆。她昨晚做梦了,梦见大雪地,梦见一扇窗户,梦见窗户自己开了。她走进去了。那不是梦。她是真的走进去了。她拨开了他房间的门闩——她会这门手艺,小时候二哥教的。她走进了他的房间,脱了鞋,上了他的床,抱住了他,然后睡着了。
她从他怀里往外缩,动作很轻很慢。但他的手臂在她动的那一瞬间收紧了。他没有醒,是本能,是睡觉的时候不想让怀里的人跑了的本能。云舒不敢动了。她就那样被他箍在怀里,脸贴着他的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
他的心跳很稳。一下一下,不急不慢。和她在安仁殿听到的一样。她闭上眼睛,把脸埋进他的寝衣里。算了,跑不掉了。
伍
李世民醒的时候,怀里是空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,被子上有她躺过的痕迹,枕头上有几根长长的头发。她走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,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她来过。不是梦。他坐起来,看到床头多了一样东西。一个白瓷小瓶。他拔开瓶塞,闻了一下——灵泉水的味道,淡淡的草木香。
她把药留下了。给他的。
李世民握着那个白瓷小瓶,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陆
云舒从李世民房间跑出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她赤着脚跑回书坊,上了楼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她在他床上睡了一整夜。抱着他。像抱一个等身长的暖炉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——寝衣皱巴巴的,领口歪了,头发散得像疯子。她用手梳了梳头发,把领口整好,然后把手覆在小腹上。
“你爹没发现你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光顾着看我去了。”
肚子里的东西自然不会回答。但她感觉到了那种温热的感觉,像是在替她脸红。
她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独孤云舒的脸。十五岁,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,嘴唇有些干,头发乱糟糟的。不是杨妃的脸,不是任何一张他见过的脸。是他不认识的、陌生的、第一次见到的脸。但他在黑暗中抱住了她。没有推开,没有问她是谁,没有把她赶出去。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,用被子盖住了她的脚。
他不知道她是谁,但他没有放手。
云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。“你不认识我,”她轻声说,“但你抱了我一整个晚上。”
镜子里的她,脸红了。
柒
远在另一个时空,叶罗丽仙境的光幕前,王默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。她指着光幕,手指发抖,嘴张着,发不出声音。
陈思思替她说了。“她梦游到他房间里了。她抱着他睡了一整夜。他不知道她是谁,但他没有推开她。”
“他不认识她的脸。”舒言说,“她的脸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。他没见过独孤云舒,独孤家的八小姐在他这个时代要么还没出生,要么还是个小孩子。他看到的是一张从未见过的脸。但他抱住了她,没有放手。”
“为什么?”齐娜小声问,“他不认识她,为什么抱她?”
辛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“因为他认识她的灵魂。不是脸,不是名字,不是身份。是她看他的眼神,是她说话的语气,是她煮的茶的味道,是她写的故事里的那句话——‘带我回家’。他不需要认识她的脸,他已经认识她了。”
光幕上,云舒正坐在书坊的柜台后面,手里握着那个白瓷小瓶。她把它留给他了。不是忘记拿了,是故意留的。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把瓶子还回来,但她知道他一定会来。今天不来,明天来。明天不来,后天来。
他不认识她的脸,但他会来的。
因为他的茶碗还在她的柜台上,他昨天喝了一半没喝完的那碗茶,她没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