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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陛下从长安追到凉州

云舒把怀孕的事藏了起来。藏得很好。她每天照常开门、煮茶、卖书、写稿。李世民来的时候,她该倒茶倒茶,该说话说话,该低头写稿就低头写稿。她没有再吐过——不是因为不吐了,是她学会了掐着时间。每天清晨李世民还没来的时候,她去后院吐完,漱了口,洗了脸,然后若无其事地开门。李世民坐在对面喝茶看书的时候,她的胃翻过几次,她硬压下去了,用灵泉水。

灵泉水能调养身体,能缓解不适,但不能改变事实。她怀孕了。快两个月了。她的腰还是细的,小腹还是平的,穿宽大的衣裳看不出任何变化。但她自己知道——腰带比之前紧了一指。她换了一条旧的、洗得发软的腰带,系得不松不紧,刚好遮住那一点点变化。

李世民没有注意到她的腰带换了。但他注意到她最近不喝茶了。也不是不喝,是喝得少了。以前她写稿的时候手边总放着一碗茶,现在放的是白水。

“你不喝茶了?”有一天他问。

“胃不好,大夫说少喝茶。”云舒低着头,假装在算账。

李世民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问。他走出去,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羊奶回来,放在她手边。“喝这个,暖胃。”云舒看着那碗羊奶,想说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。但她没说,端起来喝了。

羊奶很烫,她喝得慢,低着头,睫毛垂着。李世民坐在对面,看着她喝羊奶的样子。她的睫毛很长,鼻梁很挺,面纱遮住了嘴,但他能看到她的下巴——尖尖的,比以前瘦了一点。

“你最近是不是瘦了?”他问。

云舒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
李世民没有追问,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。

云舒给杨妃写信的频率比以前高了。以前三天一封,现在每天一封。她写的话很短——“今天没吐”“今天喝了羊奶”“今天他问我是不是瘦了”。杨妃的回信也很短,但每封信最后都有一句话:“小九,你要告诉他。”

云舒把杨妃的信看了一遍,又一遍。告诉他。告诉他什么?告诉他她怀孕了?还是告诉他她是谁?她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她连面纱都没敢摘。

她不是不想告诉他。她是不敢。她怕告诉他之后,他看她的眼神变了。不是变冷,是变复杂。他会想——这个女人是谁?她从哪里来?她为什么会在杨妃的身体里?她怀的是我的孩子还是杨妃的?云舒把这些念头压下去,继续写《盗墓笔记》。写到第十三章的时候,灵泉空间里那块已经完全变白的灵感之石忽然动了一下。不是发光,是裂开了一条缝。细得像头发丝,从石头顶部一直裂到底部。

云舒伸手去碰它,指尖触到裂缝的瞬间,脑子里涌进了一个画面——一座雪山,山顶上有座巨大的宫殿,青铜色的,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宫殿门口站着两个人,一个穿蓝色帽衫,一个穿白色。云顶天宫。她写的那个地方,在脑子里活了过来。她缩回手,心跳很快。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但她觉得——快了。不是故事快写完了,是石头里的东西快传完了。传完了会怎样?她不知道。

李世民收到了一封从长安来的密报。不是赵元给的,是房玄龄让人快马送来的。密报上写着:齐王李元吉以“探望皇兄”为由,已离开长安,向西而来,预计十日内抵达敦煌。

李世民把密报看了两遍,然后放在火上烧了。纸灰落在土墙上,被风吹散。李元吉来了。他的好弟弟,不在长安好好待着,跑来敦煌“探望”他。探望是假,看他是假,看那个书坊里的戴面纱的姑娘是真。

李世民在土墙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书坊门口。云舒正在柜台后面写字,听到脚步声抬起头。

“今天早点关门。”他说。

云舒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
“起风了,沙暴要来了。”李世民看了看天,“敦煌的沙暴,你不是没见过。”

云舒看了一眼窗外。天很蓝,没有起风的迹象。但她没有反驳,放下笔,开始卸门板。李世民帮她卸,两个人一左一右,没人说话。门板卸完,店里暗了下来。

云舒站在黑暗中,听到李世民在门外说:“晚上关好门窗,别出门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
脚步声远了。云舒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李世民站在隔壁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在看东边的天。东边的天际线有一道黄灰色的线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空,正在往这边移动。沙暴真的要来了。他不是在骗她。

云舒把窗帘拉好,上了楼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风声渐渐变大。沙暴来得很快,半个时辰后天就全黄了。风大得像是要把整座房子拔起来,沙子打在窗纸上,沙沙沙沙,像无数只手指在敲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把手覆在小腹上。

“别怕。”她轻声说。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,还是对孩子说的。

沙暴持续了两天一夜。第三天清晨,风停了。云舒推开窗户,外面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黄沙。街道、屋顶、对面的台阶——全是土黄色的。李世民站在隔壁门口,正在扫沙子。他穿着一件旧袍子,袖子挽到小臂,握着扫帚的动作很熟练。云舒趴在窗台上看了他一会儿。

他抬起头,看到了她。“开门了?”

“开了。”

云舒下楼卸门板。李世民放下扫帚走过来,帮她卸。卸完门板,阳光照进来,店里亮堂了。

云舒发现他的嘴角多了一道口子,不深,但渗着血。“你脸怎么了?”她问。

李世民摸了一下嘴角。“昨天风大,门板倒了,磕了一下。”

云舒看着他嘴角那道口子,心里揪了一下。她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白瓷小瓶,拔开瓶塞,倒了一点透明的液体在指尖。那是灵泉水,她平时自己喝的,装在普通的药瓶里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点在他嘴角的伤口上。

李世民站着没动。她的手指很凉,灵泉水涂在伤口上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。她低着头,睫毛垂着,专注地涂药。面纱离他很近,他能看到面纱下面若隐若现的、她嘴唇的轮廓。他忽然想伸手把面纱揭了,看看这张脸到底长什么样。但他没有。不是不敢,是不想吓她。她像一只猫,喂了半年还不让摸的那种。他等了两个月,不急这一下。

“好了。”云舒缩回手,把白瓷小瓶放进柜台。

李世民摸了一下嘴角,已经不疼了。“你这是什么药,这么灵?”

云舒低着头整理书架。“祖传的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低头的侧脸,没有追问。

远在另一个时空,叶罗丽仙境的光幕前,王默正在吃第五块桂花糕。她已经从“激动得吃不下东西”变成了“紧张得必须吃点什么”。

“她碰他了!”她嘴里含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,“她主动碰他了!虽然只是涂药!”

“她碰到他的脸了。”陈思思纠正她,“而且他还站着没动,让她碰。他不躲。”

“这说明什么?”王默瞪大眼睛。

“说明他信任她。”舒言推了推眼镜,“一个皇帝,不会随便让人碰他的脸。”

建鹏翘着二郎腿。“你们有没有注意到,她涂的那个药——是灵泉水。她用灵泉水给他治伤。她自己怀孕都没舍得喝灵泉水养胎,给他治一个小口子,她倒舍得倒出来了。”

光幕前安静了一会儿。

辛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“灵泉空间里的东西,她用的时候一直很节省。灵泉水每天只取一小勺,混在茶水里卖。丹药一颗都没动过。她对别人大方,对自己省。但对那个人,她不省。”

王默把桂花糕放下了。“店长姐姐,你觉得她会告诉他吗?怀孕的事。”

辛灵看着光幕上那个正在低头整理书架的少女。“会。但不是现在。她还在等。等他自己发现,或者等她攒够勇气。”

“那他要是一直没发现呢?”

“他会发现的。”辛灵轻声说,“一个当了十四个孩子的爹的人,不会看不出一个女人怀孕。”

那天晚上,云舒又吐了。不是在清晨,是深夜。她睡到半夜忽然坐起来,捂着嘴跑到后院,蹲在墙根下吐了很久。什么都吐不出来,胃里翻江倒海,眼泪和冷汗一起往下流。吐完她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灵泉水。她喝了一口,胃里的翻涌慢慢平息了。她闭上眼睛,感觉到小腹里那个小小的东西还在。很安静,像一颗种子,埋在土里,等着发芽。她把手覆在小腹上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
“你爹就在隔壁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不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
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,带着沙子的味道和冬天彻骨的寒意。云舒站起来,走回屋里,关上门。她没有点灯,摸着黑上了楼。躺在床上,把手腕举到眼前。白玉珠的光很弱,但一直在亮。像是杨妤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替她守着一盏灯。

“杨妤,”她在心里说,“我可能瞒不了多久了。”

白玉珠的光暖了一下。像是杨妤在说——那就别瞒了。

云舒把手腕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隔壁的灯也亮着。李世民没有睡。他坐在窗前,面前摊着那本已经翻烂了的《盗墓笔记》。他翻到第十三章,看到最后一句话:“带我回家。”他的手指在那个“家”字上停了很久。

她的家在哪儿?长安?敦煌?还是别的什么地方?

他合上书,吹灭了灯。黑暗中,他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咳嗽。她在隔壁,隔着两道墙,一道楼梯,几十步路。他什么都做不了。只能听着。

风很大。敦煌的夜很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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