壹
李世民到沙州的时候,是黄昏。
沙州城比敦煌县城大一些,但比起长安,不过是一个指甲盖大的地方。他骑了十几天的马,从长安到凉州,凉州到甘州,甘州到肃州,肃州到沙州,一路风沙,脸被吹得脱了一层皮。随行的侍卫长劝他洗把脸再进城,他说不用。
“敦煌还有多远?”他问。
赵元跪在面前,头低着,声音有些发紧:“回陛下,敦煌在沙州以东七十里,明日可到。”
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站在沙州城外的土路上,西边的落日又大又圆,把整片戈壁滩染成了金红色。敦煌在七十里外,七十里,快马一个时辰。
他在城门口站了很久,所有人都不敢催。侍卫们远远地散开,赵元跪在原地不敢起身。
“赵元。”李世民终于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
“拾云书坊的店主,叫什么名字?”
赵元愣了一下。他盯了那个人快两个月,每天坐在对面喝茶,看那个戴面纱的姑娘开门、关门、煮茶、卖书、写话本,他见过她和隔壁老太太说话,见过她和商客聊天,见过她在门口对着天空发呆。但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。
“回陛下,”他的声音有些涩,“店主自号‘拾云’,未透露真实姓名。”
李世民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盯了两个月,连名字都不知道?”
赵元的头更低了。“臣无能。但店主的信,都寄往长安安仁殿。”他说得很轻,像怕被风刮走。
安仁殿。杨妃。李世民的手指在马鞍上敲了一下。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赵元站起来,退到一边。李世民跨上马,没有往沙州城里走,而是拉转了马头。“陛下?”赵元追了一步。
“去敦煌。”李世民说。
“陛下,天色已晚,七十里路——”
“朕说,去敦煌。”
赵元闭上了嘴。五百侍卫齐刷刷地勒马转向,马蹄扬起的尘土在落日中像一面巨大的旗帜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问为什么。陛下来西巡,到了沙州不进城,连夜赶七十里去敦煌。自然有他的道理。
贰
敦煌,拾云书坊。
云舒不知道有人在七十里外,正朝着她的方向策马狂奔。她只知道今天写《盗墓笔记》写到第五章的时候,灵泉空间里那块石头的颜色又变了。从浅灰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白,像一块即将融化的冰。
她伸手去碰它,指尖触到的不是石头,是水。温热的、微微发烫的水。水滴从她指缝间流下去,滴在空间的虚空中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缩回手,看着自己的指尖。没有湿,但那种温热的感觉还在。
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,但她觉得——快了。不是故事快写完了,是什么东西快到了。什么人快到了。
云舒深吸一口气,关上窗户,把窗帘拉严实。她没有点灯,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把白玉珠握在手心。“杨妤,”她在心里喊,“你能听到吗?我觉得他要来了。”
手链没有光。太远了。但云舒知道杨妤在听,在安仁殿的窗前,握着那盆兰花,看着长安城灰蒙蒙的天,替她担心。云舒把手链贴在额头上,闭上眼睛。“我不怕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你也不要怕。”
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李世民的马队已经过了沙州城外的烽燧,正沿着戈壁滩上的官道向东疾驰。七十里路,快马一个时辰。月亮从东边的沙丘后面升起来,照着那一片无遮无拦的大地。
李世民骑在最前面,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。侍卫们拼命跟在后面,马匹的鼻息在寒冷的夜风中凝成白雾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。他只知道,他在路上走了太久了。从长安到敦煌,两千多里,走了快一个月。他不想再等了。
他想看她一眼。就一眼。
叁
云舒是被马嘶声惊醒的。不是一匹马,是很多匹。
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窗帘外面透进来的不是月光,是火把的光。橘红色的、晃动的、很多很多火把的光。她赤着脚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
街道上全是人。不是商队,不是官兵,是军队。她认得那些铠甲——那是大唐的骑兵。五百人,火把通明,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。他们停在她的书坊门口。
队伍最前面,一个人翻身下马。玄色披风,腰间一把不起眼的刀,风沙把他的脸吹得看不清眉眼,但那个身形,那个动作,那个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的利落——她见过。在安仁殿,在无数次她闭着眼睛装睡的夜晚,他就是这样翻身下马的。
云舒的手猛地攥紧了窗帘。他来了。他真的来了。
李世民站在拾云书坊的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木匾。月光和火把的光交叠在一起,照出四个字——拾云书坊。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,然后低下头,看着那扇关着的木门。她在里面。他想推门进去,但他的手抬起来,又放下了。夜太深了,她应该睡了。
“原地扎营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“陛下,不住驿馆?”侍卫长问。
“不住。就在这里。”
侍卫长看了一眼那间小小的、关着门的书坊,没有多问。五百人无声地在街道上散开,扎营、喂马、生火,动作轻得像猫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咳嗽,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。
李世民没有扎营。他靠在书坊对面的土墙上,把披风裹紧,看着那扇门。从长安到敦煌,两千多里,他想见她。现在到了,他反而不急了。
她就在门后面。隔着几块木板,几堵墙,几十步路。他等得起。
肆
云舒在窗帘后面站了多久,她不记得了。她只知道外面安静了。马蹄声停了,火把的光暗了,说话声没了,只剩下风。敦煌冬天的夜风,很大,吹得窗帘边缘的线头轻轻飘动。
她还是没有点灯。赤着脚,站在冰冷的地上,一只手攥着窗帘,一只手握着白玉珠。他没有敲门,没有进来,没有喊她。但他就在外面。
她想打开门。这个念头像一只兔子在她心里蹦,一下一下地撞。不能开。开了说什么?你是谁?你从哪里来?你为什么来找我?她说不清。她说不清自己是谁——独孤家八小姐?杨妃的姨祖母?从七十年前穿越来的孤魂?还是只是一个在边城开书坊的、写了《叶罗丽》和《盗墓笔记》的、戴面纱的年轻姑娘?
哪一个身份,她能告诉他?
云舒放开窗帘,退后两步,回到床边坐下。她没有睡,也没有动。她就那么坐着,听着外面的风声,听着偶尔传来的马匹低鸣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一夜无眠。
伍
天光微亮的时候,云舒站了起来。她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的人——独孤云舒的脸。十五岁,皮肤白得发光,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,是没睡好的痕迹。她揉了揉眼睛,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,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。然后她拿起面纱。
她看着那块青色的薄纱,停了一下。戴还是不戴?戴了,他看不到她的脸。不戴,他一眼就知道她不是杨妃——不是杨妤,是另一张脸。他不知道这张脸是谁的,但会起疑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面纱戴上了。不是现在。不是今天。
她打开书坊的门。
晨风灌进来,带着沙漠的味道和冬天清晨的寒冷。李世民靠在对面的土墙上,披风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。他没有睡,听到门响,他抬起头。
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望。她戴着面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他见过,在安仁殿,在月光下,在他喊她“小九”的那个夜晚。就是这双眼睛——亮晶晶的,像藏了两颗星星,像随时会弯成月牙。
李世民从墙上直起身,没有走过来。他站在街对面,看着她,一动不动。云舒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板,也没有动。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,卷起地上的沙土。
她先开口了。“你是来买书的吗?”声音比她想的大,比她想的重。李世民听到这个声音,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不是杨妃的声音。这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,清脆的、干净的,带着一点没睡好的沙哑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失望还是该高兴。不是杨妃——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女人。是一个全新的、他从未听过的声音。她不是杨妃。她不是他以为的任何一个人。她是她自己。
“是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被夜风吹了一整夜,干得像砂纸,“朕——我来买书的。”
云舒指了指门口的书架。“新到的在那边,自己挑。”
李世民看了她一眼,然后走到书架前,低下头,假装在看书。他的手指从一本本书的书脊上划过去,《论语》《诗经》《叶罗丽》《盗墓笔记》——他的手指停在《盗墓笔记》上。
“这本,多少钱?”他问。
云舒看着他拿着那本书的手,修长有力,指节分明。这只手她握过,在黑暗里,十指相扣。她的心跳快了起来,但她没有让声音露出任何破绽。
“五十文。”
李世民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。“不用找了。”
他拿着那本《盗墓笔记》,翻到第一章。第一句话——“五十年前,长沙镖子岭。四个土夫子蹲在一座古墓的盗洞里,商量着怎么开棺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不是因为这段话有多好看。是因为这段话是她写的,而她站在他对面,隔着三尺远的柜台,低着头,在给他倒茶。
李世民接过茶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茶汤清亮甘甜,从嗓子眼一路润到胃里。和赵元描述的一模一样,和他在长安想象的一模一样。他放下茶碗,看着她。
“你的书,”他说,“写得很好。”
云舒的睫毛颤了一下。“谢谢。”
他看见她睫毛的颤动,看见她握着茶壶的手微微发紧,看见她面纱下面若隐若现的、尖尖的下巴。他想把她的面纱揭了,想看看这张脸长什么样。
但他没有。他把茶碗里的茶喝完,站起来。“我还会来的。”他说。
云舒低着头,没有看他。“好。”
李世民转身走出书坊。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里。他没有上马,没有回头。他走了几步,在书坊对面的台阶上坐了下来,翻开那本《盗墓笔记》,从第一章开始看。
五百个侍卫在街道上无声地立着,没有一个人敢问陛下为什么坐在台阶上看书。
陆
云舒靠在柜台后面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她把两只手绞在一起,压在柜台的木板下面,不让他看见。
他来了。他坐了十几个时辰的马,从沙州连夜赶到敦煌,在门外靠了一夜,进来说了一句“我来买书的”,买了一本《盗墓笔记》,喝了一碗茶,然后坐在对面的台阶上看书。
他不知道她是谁。但他来了。不是为了杨妃,不是为了独孤家,不是为了任何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。是为了她自己。
云舒睁开眼,从柜台后面探出头,看着对面那个坐在台阶上的身影。他低着头,翻着书页,晨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。他的睫毛很长,鼻梁很直,嘴唇因为吹了一夜的风有些干裂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端起茶壶,倒了一碗新茶,走出书坊,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。“凉了再换。”她说。没有等他回答,她转身走回了书坊。
李世民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茶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他在敦煌的第一个早晨,喝了两碗她煮的茶,买了一本她写的书,看到了一句让她睫毛发颤的“谢谢”,和一碗她放在他身边的、还烫着的茶。
敦煌的风很大。但茶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