壹
李世民在敦煌住了下来。
他没有住驿馆,没有住客栈,甚至没有搭帐篷。他在拾云书坊对面的土墙上靠了一夜之后,第二天就买下了书坊隔壁的一间空铺面。那间铺面原本是个卖干果的,老板冬天回凉州老家了,铺子空着。李世民让赵元去谈的价钱,没有透露身份,只说是个从长安来的商人,想在敦煌住一阵子。
云舒不知道隔壁搬来了什么人。她只知道第二天开门的时候,隔壁的铺面卸下了封板,有人在里面收拾东西。她没去打听,她没那个心思。
因为李世民又来买书了。
第二天他来的时候,换了一件干净的袍子,脸上的风沙洗掉了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云舒从柜台后面看到他走进来的样子,心跳还是快了。她告诉自己——他只是来买书的,买了就走。但他没有走。他站在书架前翻了好久,翻完了《盗墓笔记》的第一本,又拿起了《叶罗丽》的合订本。
“这本多少钱?”他问。
“三十文。”
他又放了一块碎银子在柜台上。云舒看着他,没接。“你没有零钱吗?”她问。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云舒叹了口气,从钱匣子里数出七十文铜钱推过去。“找你的。”
李世民低头看着那七十文铜钱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伸手把铜钱拢进袖中,动作很慢,像是在收一件礼物。
他第三次来的时候,是第二天下午。这次他没有买书。他端着一碗茶——自己泡的,坐在书坊门口的台阶上喝。云舒在柜台后面写稿子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他背对着她坐着,宽肩窄腰,脊背挺得很直,是那种常年骑马、常年握剑的人才有的姿态。
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街道、行人、远处的鸣沙山,还是别的什么。她低下头,继续写《盗墓笔记》第六章。写到吴邪和小哥在墓道里遇到尸变的那个段落,她的笔尖忽然停住了。她抬起头,发现李世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柜台前,正低头看着她写的东西。
“你写得很快。”他说。
云舒把稿纸翻过来扣在桌上。“别看了,没写完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扣稿纸的动作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轻,但很真,不是那种客气礼貌的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。
“你在长安也这样吗?”他问。“写了一半不让别人看。”
云舒的手指在稿纸上顿了一下。长安。他说“在长安”。他知道她从长安来。
“我不在长安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尽量平静,“我是从凉州来的。”
李世民没有追问。他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她扣在桌上的稿纸,转身走了出去。
云舒抬起头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隔壁的铺面里。她皱了一下眉头。他住到隔壁了?
贰
第三天,李世民来的时候带了酒。
不是他从长安带来的御酒,是在敦煌本地买的葡萄酒,用一个粗陶瓶子装着。他把瓶子放在柜台上。
“请你喝。”他说。
云舒看着那瓶酒。“我不喝酒。”
“那你喝茶,我喝酒。”
他自己倒了一碗,坐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。那是老马平时坐的位置,现在被李世民占了。
云舒给他倒了一碗茶放在旁边。“你住到隔壁了?”“嗯。”“你是做什么生意的?”
李世民喝了一口酒,看了她一眼。“卖书的。”
云舒差点没绷住。“卖书的?你卖什么书?”“你写的书。带到长安去卖,能赚钱。”
云舒盯着他看了几秒。他在胡说八道,她知道。但他说得一本正经,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。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李世民看到了那个笑。面纱遮着她的嘴,但遮不住眼睛。她的眼睛弯了一下,像月牙。和他在安仁殿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的眼睛,”他说,“我好像在哪里见过。”
云舒的呼吸停了一拍。“你看错了。”“不会。见过的东西,朕——我都记得。”
他说“朕”的时候收得快,但云舒听到了。她低着头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借茶碗挡住了自己的表情。
他差一点就说漏嘴了。说漏嘴是因为他不习惯说“我”,他习惯说“朕”。
“你可能见过和我眼睛像的人。”她说,放下茶碗,“我娘说我长了一双大众眼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,没有拆穿她。长了一双大众眼的人,不会让他从长安追到敦煌。
“也许吧。”他说,端起酒碗,又喝了一口。
叁
第四天,李世民帮云舒修了门。
敦煌冬天的风大,书坊的门板有一块关不严,夜里漏风。云舒自己修过,没修好。李世民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锤子和钉子,蹲在门口敲敲打打,把门板重新固定了一遍。他穿着便服,头发束得很随意,蹲在那里的样子不像一个皇帝,像任何一个愿意帮邻居干活的普通男人。
云舒站在门里,隔着门框看他。他干活的姿势很熟练,不像是第一次拿锤子。
“你在家也干活?”她问。
“我家?”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“我家的事不用我动手。”
云舒想起来了——他是皇帝,当然不用他动手。
“那你为什么帮我修门?”
李世民低下头,继续敲钉子。“因为你关不严。”他说,“夜里漏风,冷。”
云舒靠着门框,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她想说“谢谢”,但觉得太轻了。想说“你不用对我这么好”,又觉得太自作多情了。她什么都没说。
李世民修完门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看着那块被他修好的门板,好像很满意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,“夜里不会漏风了。”
那天晚上,云舒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门板严严实实的,一丝风都漏不进来。她把手腕举到眼前,白玉珠微微发亮。
“杨妤,”她在心里喊,“你能听到吗?他帮我修了门。”没有回应。太远了。但白玉珠的光暖了一下,像是杨妤在笑。
云舒把手腕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肆
远在另一个时空,叶罗丽仙境的光幕前,王默已经把第三个抱枕哭湿了。
“他帮她修门!”她抽噎着,“一个皇帝,蹲在门口帮她修门!这是什么绝世好男人!”
“冷静点。”陈思思递给她一张帕子,“他帮她修门不代表什么,可能只是邻居之间互相帮忙。”
“你信吗?”王默红着眼睛看她。“不信。”陈思思诚实地说。
舒言推了推眼镜,表情严肃。“他已经住了四天了。一个皇帝,离开朝堂,离开长安,在敦煌一间书坊隔壁住了四天。每天去对面喝茶、买书、坐着发呆。你们觉得他在干什么?”
“在追她。”建鹏说,“他在追她。”
“他在确认。”辛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所有人转过头。
“他知道她有秘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杨妃变了一个人又变回来,不知道为什么那双眼睛让他从长安追到敦煌,为什么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会写《叶罗丽》和《盗墓笔记》。”辛灵看着光幕上那个坐在书坊柜台后面、低头写稿的少女,“他不住驿馆、不亮身份、不问她是谁——他在等。等她愿意说。”
“那她要是不说呢?”齐娜小声问。
辛灵沉默了一瞬。“那他就等。”
伍
杨妃收到了云舒的信。信很短,只有两行字:“他来了。在敦煌。住在我隔壁。他帮我修了门。”
杨妃把信看了三遍,然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去了。他真的去了。从长安到敦煌,两千多里,他去了。不是因为她——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。他去,是因为云舒。是因为那个在安仁殿住了二十多天的、活泼的、会笑的、会说“陛下好看呀”的灵魂。他不知道那是云舒,但他去找了。
杨妃睁开眼,拿起笔,给云舒回信。她写了一句话:“小九,他找的是你。从始至终都是你。”
她把信折好,叫来采苓。“送到商队手里,走快件。”
采苓接过信,犹豫了一下:“娘娘,最近宫里查信查得严。”
“让他查。”杨妃说,“查到了正好,省得我解释。”
采苓愣了一下,没有多问,拿着信出去了。
杨妃站在窗前,看着安仁殿外那片四方的天。敦煌的天比这里大,风比这里大,那个人的心也比这里大。她知道他会对云舒好。她只是不知道,云舒会不会让他靠近。
陆
第七天,李世民帮云舒搬了书。
老马从西边回来,带了一批新书稿纸,装了三个大箱子。云舒一个人搬不动,李世民放下手里的茶碗走过来,一手提起一个箱子,搬进了书坊。
老马看着这个陌生男人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“这是谁?”他问云舒。
“隔壁卖书的。”云舒说。
“卖书的?”老马看着李世民的脸和他腰间那把不起眼的刀,“卖书的带刀?”
李世民看了老马一眼,那个目光不重,但老马莫名觉得后背发凉。他识趣地没有多问,帮云舒把第三个箱子搬进去,就匆匆走了。
书坊里只剩下两个人。李世民把箱子放在墙角,转过身,发现云舒正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。
“你是卖书的吗?”她忽然问。
李世民沉默了一瞬。“不是。”“那你到底是做什么的?”
李世民看着她。隔着三尺远的柜台,隔着那块青色的面纱,他看到了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和安仁殿里的一模一样,亮晶晶的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问。他在那之后问了很多次自己想问的问题。不是她是谁,是她会不会再消失。
他说:“我在找一个人。”
云舒的心跳加快了。“找谁?”
“找一双眼睛。”他说,“在长安见过一面,找不到了。有人说她在敦煌,我就来了。”
云舒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你找到了吗?”她问。
李世民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