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到天玄峰的第一夜,沈渡月没有睡在竹屋里。
凌渊上仙说竹屋旁边会再建一间,但还没有建好,她暂时睡在竹屋外面的石凳上。石凳很硬,坐着不舒服,但她不挑。以前在落霞峰后山的时候,她连石凳都没有,直接睡山洞的地上,石凳已经比地面好多了。
天玄峰的夜很安静。没有妖兽的嚎叫,没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只有远处云海翻涌的声响,像是大海在不远处呼吸。天空中没有月亮,但星星很亮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,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。沈渡月靠在老松树的树干上,仰头看着星空,觉得这里的星星比落霞峰的多,也比落霞峰的亮。
她没有睡意。不是因为兴奋,而是因为天玄峰的灵气太浓了,浓到她的冰灵根一直在自动运转,不停地吸收周围的寒气。她想停下来,但冰灵根不听她的,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食物,拼命地往嘴里塞。
她就这样靠在树干上,闭着眼睛,任由冰灵根自动运转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盖在了自己身上。很轻,很薄,但很暖。她睁开眼睛,看到凌渊上仙站在她面前,手里拿着一件素白色的披风。披风已经盖在她身上了,布料柔软,带着淡淡的茶香。
“穿上。”凌渊上仙说,“夜里凉。”
沈渡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披风,又抬头看了看凌渊上仙。他是化神期修士,不惧寒暑,但她的修为还不够。天玄峰夜里温度极低,空气中的水汽都凝结成了冰晶,如果不是冰灵根在自动运转抵抗寒冷,她可能已经被冻僵了。
“谢谢师尊。”她说。
凌渊上仙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回竹屋,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。
沈渡月裹着披风,靠在树干上,闭上眼睛。披风上的茶香很好闻,和凌渊上仙身上的一模一样。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香气,不是香料的味道,而是他常年喝茶留下的气息。松针、晨露、老茶,混在一起,就成了凌渊上仙身上的味道。
她裹着披风,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凌渊上仙开始教她修炼《冰魄诀》。
他教课的方式很特别。他不怎么说话,大部分时间只是示范一遍,然后让沈渡月跟着练。示范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个细节都分解得很清楚,但沈渡月知道,这是因为他刻意放慢了。如果他全力施展,她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。
《冰魄诀》第一层,凝气为冰。将体内的灵力凝聚成冰晶,再用冰晶在体表形成一层保护膜。这层保护膜不仅能防御攻击,还能隔绝外界的气息,让沈渡月在任何环境中都能保持冰灵根的纯净。
沈渡月盘膝坐在悬崖边,闭着眼睛,按照功法的要求运转灵力。冰灵根在她体内震动,灵力在经脉中奔涌,一点一点地在丹田中凝结成冰晶。第一颗冰晶很小,只有针尖那么大,但它一出现,整个丹田的温度就降低了几分。
凌渊上仙站在她身后,安静地看着。
沈渡月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。凝结冰晶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要痛苦——不是身体上的痛,而是灵根上的痛。每一次凝结晶,都像是在灵根上割一刀,虽然伤口瞬间就愈合了,但割的那一刻的痛感是真实的。
她咬紧牙关,继续凝结。
第二颗冰晶出现了。比第一颗大一些,有米粒那么大。两颗冰晶在丹田中缓缓旋转,互相吸引,又互相排斥。
第三颗。第四颗。第五颗。
每一颗都比前一颗大,凝结的痛苦也一次比一次剧烈。沈渡月的手在微微发抖,嘴唇被咬出了血痕。但她没有停下来。
凌渊上仙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后背。她的背挺得很直,即使疼得发抖,也没有弯一下。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微微起伏,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一次冰晶的凝结。她的黑发被汗水打湿了,贴在脖颈上,有几缕垂到了肩前。
他的手抬起来,想要按在她的肩上,输入灵力帮她缓解痛苦。
手指在距离她的肩膀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。
他悬在那里,停顿了三秒钟。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和她的肩膀之间那一寸的距离,那一寸像是一道天堑,跨过去,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。
他收回手。
“稳住。”他说,声音清冷如常,“不要急,慢慢来。”
沈渡月深吸一口气,放缓了灵力运转的速度。痛苦减轻了一些,但冰晶的凝结速度也变慢了。她不在意。慢就慢,能成就行。
两个时辰后,她的丹田中出现了四十九颗冰晶。四十九颗冰晶排列成一个圆形,在她的金丹周围缓缓旋转,像是行星绕着太阳。每一颗冰晶都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,照亮了她的整个丹田。
冰魄护甲,雏形已成。
沈渡月睁开眼睛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条冰蓝色的丝线,飘散在晨风中。
“第一层成了?”凌渊上仙问。
“成了。”沈渡月说。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嘴唇上的血痕已经干了,结成一小片暗红色的痂。
凌渊上仙从袖中取出一方白色的帕子,递给她。帕子很干净,叠得整整齐齐,上面也带着茶香。
沈渡月接过帕子,擦了擦嘴唇上的血迹。帕子沾了血,白色的布料上多了一朵暗红色的花。她看着那朵“花”,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师尊,帕子脏了。我洗了还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凌渊上仙说。他接过帕子,随手收进了袖中。动作很自然,好像那方沾了血的帕子只是一方普通的帕子,不值得在意。
沈渡月没有多想。她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。腿麻了,胳膊也酸了,整个人像是被人打了一顿。但丹田中的四十九颗冰晶在缓缓旋转,每一颗都在向外散发着寒气,让她的冰灵根比之前精纯了一倍不止。
“师尊,”她忽然问,“你以前教过徒弟吗?”
凌渊上仙看了她一眼。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怎么教?”
凌渊上仙沉默了片刻。“我师父当年怎么教我的,我就怎么教你。”
沈渡月想了想。“师尊的师父是谁?”
凌渊上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转身走到松树下,坐下来,端起茶杯。阳光从东方的云海中升起,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素白道袍染成了淡金色。
“修炼。”他说,“明天第二层。”
沈渡月“哦”了一声,走到悬崖边,盘膝坐下,继续修炼。
她不知道的是,凌渊上仙的师父已经死了三百年了。死在一次天劫中,魂飞魄散,连尸骨都没有留下。他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师父,因为每次提起,心里都会疼。
但今天,他主动说了。
他看着悬崖边那个盘膝而坐的少女,阳光落在她的黑发上,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她的背挺得很直,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衣料下清晰可见。她在认真地修炼,对身后的目光浑然不觉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但他的手比茶暖。
三百年了,他第一次觉得,提起师父的时候,心里的疼没那么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