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时予说那句话时,断弦还在他指尖微微震颤。银灰色的钢丝划开了他食指的指腹,血珠顺着指纹的纹路滚下来,滴在琴键的象牙片上,洇出一小点暗红。他低头看着那点血,像在看别人的东西,然后抬起脸,异色瞳里没有半点痛楚,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。
“它说,痛觉是多余的。”他把手指举到我眼前,血顺着指节往下淌,“就像你手腕上的疤,疼了十二年,除了提醒你恨,没别的作用。”
我伸手去抓他的手腕,指尖碰到他皮肤时,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金属。我掰开他的手指,看见那道两厘米长的划痕,皮肉外翻,血还在往外渗,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我翻出随身带的创可贴,撕开来要往他伤口上贴,他却把手抽了回去。
“贴了也没用。”他站起身,指尖悬在那根断弦上方,顿了顿,直接按了下去。钢丝的断口锋利得像刀刃,瞬间又划开他中指的皮肤,血一下子涌出来,但他只是歪了歪头,像在感受什么不存在的触感,“你看,真的不疼。它说,接下来要拿走‘恐惧’。等我没了恐惧,就不会怕失去你了。”
琴房的应急灯是惨绿色的,把他半边脸照得青白。他右眼里的幽蓝深处,慢慢浮起和指尖蓝色纹路一样的银灰色细线,像蛛网在瞳孔里蔓延。我扑过去拽他的胳膊,他却顺势抓住了我的手腕——就是那道疤的位置。他的指甲掐进旧疤的褶皱里,力道大得几乎要抠破皮肤,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,他却笑着,眼睛亮得吓人:“央央阿姨,你现在疼吗?我替你疼了。等我把所有感觉都交出去,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。”
他松开手时,我手腕上已经多了四个深紫色的指甲印,血从旧疤的缝隙里渗出来,和十二年前那晚的疼一模一样。我刚要说话,琴房里的钢琴突然自己响了起来。
不是第三首曲子,也不是他之前弹过的任何旋律。是段断断续续的、不成调的单音,像有人用冰凉的手指在琴键上胡乱按着。我僵在原地——这段旋律我死都认得。是十八岁那晚,林晚的香水瓶碎片划开我手腕时,我疼到意识模糊,缩在雨里哼的那段调子。连周时予都没听过。
琴键还在自己往下按,最后一个音落在中央C上,和那天雨夜我哼出的最后一个音分毫不差。然后,空气里传来一个声音,不是周时予的,也不是从任何音箱里发出来的,是直接钻进我脑子里的,平静,中性,带着点金属摩擦的冷感:
“沈未央,你当年丢了的痛觉,我替你收着呢。现在,该还了。”
周时予站在钢琴边,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指尖,忽然笑出了声。他右眼里的银灰色纹路已经连成了一片,像只睁开的、没有瞳孔的眼睛。他转过头看我,嘴唇动了动,这次是我能听见的、属于他的声音,轻得像叹息:
“央央阿姨,它说,它早就认识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