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急灯的惨绿色把周时予的指尖染得发青。他刚按在断弦上的食指还在渗血,暗红的血珠滚到琴键缝隙里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一声,像十八岁那晚香水瓶碎片落在地砖上的响。
那个钻进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,这次带了点旧磁带的沙沙杂音,像沈清婉晚年咳着嗓子说话的调子:“未央,你当年丢在雨里的痛,我存了四十年。现在,我先借给时予用用。”
周时予忽然笑了一声。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战栗的清醒,是嘴角扯到耳根的、毫无温度的笑。他抬起右手,我看见他指尖的蓝色纹路已经爬满了半只手掌,像蛛网裹住了他的腕骨——那位置和我手腕上的疤,分毫不差。他忽然朝我伸出手,指尖的血滴在我手背上,凉得像冰。
我鬼使神差地碰上去。指尖刚挨到他的皮肤,一阵剧痛就从我的旧疤里炸开。不是我自己的疼,是我十八岁那晚的疼——香水瓶碎片划开皮肉的锐痛,雨浇在伤口上的刺疼,林晚哭着说“对不起”时我心口绞着的疼,所有我以为早就忘干净的疼,此刻像烧红的铁丝,顺着我的血管往我脑子里钻。我疼得弯下腰,却听见周时予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——这是他第一次喊疼,可他明明已经没了痛觉。
那疼太烈,像把四十年攒的痛全灌进了他没见过痛的神经系统里。他蜷在地上,肩膀剧烈颤抖,异色瞳里的光在疯狂跳动,右眼的幽蓝被银灰彻底吞了,左眼的深褐缩成了针尖。钢琴突然自己响起来,弹的是《未完成的夏天》,却是倒着弹的——从最后一个悠长的尾音,一路往回倒,弹到开头那个我熟悉的、带着颤音的单音时,我浑身一僵:这倒着的旋律,是我和周叙白分手那天,蹲在操场边哼的那段调子。周时予从来没听过这段。
“它说……它给我的第一个任务……”周时予喘着气,从地上撑起身子,嘴角还挂着那抹不属于他的笑,“是让你再疼一次。像十八岁那晚一样。”
他抬起那只渗血的手,指尖的蓝色纹路突然亮得刺眼,像要烧起来。我这才看见,他后颈上有一个淡粉色的、月牙形的胎记,和我手腕上的疤,位置、形状,一模一样。谱架上那页他写了三天和弦的纸,突然无火自燃,慢慢卷曲、发黑,最后变成一堆灰,被风一吹,散在琴键的血珠上。
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嚓”。
和我十八岁那晚,香水瓶砸在墙上的碎裂声,分毫不差。
周时予的手指还悬在半空,指尖的蓝光正顺着空气,往我手腕的疤上飘。我忽然想起六岁那年,他第一次牵我的手,指尖也是这样凉,也是这样,轻轻碰了碰我手腕上的疤,说:“央央阿姨,这里疼吗?”
现在他看着我,眼睛里没有半点之前的清明,只有一片银灰的、翻涌的陌生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它说,这次,换我划你一刀。”
钢琴的最后一声倒弹的音,刚好在此刻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