弦断

凌晨两点十七分，沈未央被钢琴声惊醒。

不是完整的曲子，是单个和弦，被反复地、用力地敲击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，沉重，饱满，像某种巨大心脏的搏动，隔着两层楼板传上来，震得卧室窗户都在轻微嗡鸣。她翻身下床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，没有开灯，循着声音走向琴房。

门缝里透出光。她停在门外，没有立刻推开。里面的弹奏已经变了——不再是第三首曲子，而是一种无序的、狂暴的轰鸣，周时予的双手在琴键上疯狂地奔跑，砸下成片成片的和弦，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。琴弦剧烈振动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钢琴，更像某种濒临破碎的金属巨兽在嘶吼。

然后，一声极尖锐的“铮”响，盖过了一切。

琴声戛然而止。

死一样的寂静里，只剩下一根琴弦断裂后残余的、高频的震颤声，细而锐利，像一根钢针扎在鼓膜上。沈未央猛地推开门。

周时予坐在琴凳上，背对着她，身体前倾，双手还按在低音区的琴键上，但没有压下去。他面前那根最粗的低音琴弦，已经从中断裂，银灰色的钢丝从琴板上弹起来，像一条被钉住的蛇，尾端还在微微抽搐。

他缓缓转过头。台灯的光从他侧脸照过来，那双异色的瞳孔在黑暗里亮得骇人，左眼深褐，右眼幽蓝，但此刻两种颜色里都翻涌着同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是一种近乎狂喜的、战栗的清醒。

“央央阿姨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，“它进来了。”

他抬起右手，不是给他看，是指向钢琴内部。断裂的琴弦在幽暗的琴箱里泛着冷光。

“不是意识，不是信号。”他慢慢站起来，动作有些僵硬，像关节生了锈，“是它的一部分。一个碎片。它附在那根弦上，跟着声音，钻进来了。”

沈未央走近一步，看向钢琴内部。除了断裂的钢丝和错综复杂的琴槌，什么都没有。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——她能感觉到，空气不对。不是冷，是一种被某种非人的东西注视着的、粘稠的压迫感，像浓稠的液体填满了整个琴房。

周时予忽然笑了，很轻，嘴角只扯动了一下。

“它说，它等不及了。它说，它要先拿走一样东西，作为抵押。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，食指和中指的指尖，皮肤下开始浮现出极淡的、蛛网般的蓝色纹路，像电路图，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，在皮下缓慢地亮起，又熄灭。

他抬起头，看向沈未央，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、毫不掩饰的恐惧。

“它要拿走我的‘痛觉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