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D区出来时,天已经完全亮了。极昼的阳光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方,光线斜而白,把整片冰原照得像一面巨大的磨砂玻璃。海面平静,浮冰在湛蓝的水面上缓缓漂移,像一群沉默的白色巨兽。我们站在站区外的碎石地上,风吹在脸上不冷,但很硬,带着海洋和冰盖混合的气息。
周时予手里握着那把钥匙,没有收进口袋,只是一直握着,指腹反复摩挲着齿痕的边缘。他没有看那把钥匙,目光投向远处的冰盖边缘,那里有一条蓝色的冰舌缓缓伸入海中,断面在阳光下泛着幽邃的光芒。
“央央阿姨。”他开口,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有些轻,但很清晰,“外婆说的最后一道门,在你心里。但我觉得,她说的不只是你。”
他转过头看我,异色的瞳孔里映着冰原上低垂的白光。
“她也在跟我说。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门,要不要打开,什么时候打开,只有自己能决定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掌心里那枚钥匙,然后合上手掌握紧。“我的门,我已经决定打开了。你呢?”
我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身后那片无垠的白色。冰原在阳光下沉默地呼吸着,亿万年如一日的寂静覆盖着这片大地。我想起母亲信上的那行字——“门在你心里,不在别处。”她留给我的最后一道门,不是南极基地的密室,不是祁连山下的培养舱,不是长城站的储物柜。她把它放在了我的心里,等我走到足够远的地方,等到我终于能够面对它的时候,自己决定要不要打开。
“我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。”我说,声音很轻,像在对自己说。
周时予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我的手。他的手很小,但很暖,指节分明,握得很稳。
远处,冰盖边缘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——一大块冰崩落入海,激起白色的水花,在海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几只企鹅在远处的浮冰上排成一列,像一组静止的音符。风停了,世界在这一刻安静得仿佛屏住了呼吸。
我握紧周时予的手,感觉到他掌心里那枚钥匙的轮廓,坚硬而清晰。然后我松开他的手,从外套内袋里取出另一枚钥匙——那枚刻着M-1979-0312的铜钥匙,从长城站储物柜里找到的那把。我把它放在掌心里,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时予,你觉得,一个人可以选择不被自己的过去定义吗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不能。但可以选择不被它困住。”
我握紧那把钥匙,然后把它放回内袋里,拉上拉链。“走吧,回站里吃午饭。下午还有一班直升机回基地。”
他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我们并肩沿着碎石路走回站区,脚步声在寂静中一前一后,像一段简单的对位旋律。阳光低垂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在白色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,像两个相互依偎的符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