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的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。周时予坐在钢琴前,琴谱摊开在谱架上,他没有立刻弹,而是从第一页开始,逐行逐行地看,像在读一封很长的信。我靠在门框上,没有催他。他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看完最后一行,然后闭上眼睛,双手放在膝盖上,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
他抬起手,落在琴键上。
第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,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不是震耳欲聋的响,是一种很低的、很沉的振动,从琴箱深处涌出来,贴着地板传到脚底。旋律的走向完全出乎我的意料——我本以为会是某种悲怆或激烈的主题,但开头的几个小节却是平静的,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,像一个人在长途跋涉之后终于看到了家门前的灯光。
但随着他继续弹下去,那种平静开始变质。和声在不经意间滑入不协和音,旋律线条开始扭曲,像一张完好的照片被水浸泡后逐渐变形。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奔跑,越来越快,越来越用力,低音区的和弦像沉闷的心跳,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。我注意到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,呼吸变得急促,但他没有停。
然后,在最激烈的段落达到顶点的那一刻,他猛地收回双手。
琴声戛然而止。余音在房间里盘旋了几秒,然后被寂静吞没。他低头看着琴键,胸口起伏,双手悬在琴键上方微微发抖。
“时予?”我走过去。
“这首曲子没写完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结尾是一个开放式和弦,没有解决。它停在了一个需要回应的地方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困惑,是一种近乎确定的平静。
“她在等我弹完。但弹完这首曲子的最后一个和弦,不在琴键上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“在别的地方。”
窗外传来一声遥远的汽笛。夜风穿过纱帘,吹动琴谱的纸页,哗啦作响。那枚银色的眼睛标签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线冷光,像一只半阖的眼眸,在黑暗中注视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