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祁连山北

饲育他的第十二年

飞机降落在嘉峪关的时候,下午三点的阳光像一把碎银子泼在戈壁上。跑道尽头是光秃秃的山脉轮廓,没有雪,只有裸露的岩层在日光下泛着铁锈般的暗红色。周时予趴在舷窗上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
陈国栋租了一辆越野车,车身蒙着一层灰,底盘比普通车高出不少。他把两个登山包扔进后备箱,盖上舱盖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铁皮响。我坐在副驾驶,周时予在后座,系好安全带后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,开始调试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

“电磁频谱分析仪。”他头也不抬,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,“我改装了一下,加了宽频接收模块。如果基地里有任何活跃的无线通信,哪怕是极低功率的,也能捕捉到。”

陈国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发动了车子。

出了市区之后,公路开始收窄,柏油路面逐渐被碎石取代。两侧的风景变得越来越单一——戈壁,戈壁,还是戈壁。偶尔能看见一两株骆驼刺,蜷缩在龟裂的土地上,像被遗忘的省略号。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,陈国栋在一个岔路口减速,拐上了一条几乎没有铺装的土路。车轮碾过碎石,车身剧烈颠簸,周时予不得不把分析仪抱在怀里以免磕碰。

“这条路是当年修基地时建的,废弃之后就没有维护过。”陈国栋握着方向盘,目光盯着前方,“前面的路会更烂,忍一忍。”

“那个基地,当年是做什么用的?”我问。

“名义上是高能物理研究设施。实际上,是‘创世’计划的第二个节点。南极基地负责基因编辑和意识数据存储,这里负责……应用转化。”

“应用转化?”周时予在后座抬起头,“什么意思?”

陈国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地开了一段路,前方的山谷口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隧道入口,像山体上张开的一道裂缝。隧道口的铁栅栏已经锈蚀殆尽,只剩下几根扭曲的钢筋挂在门框上。

“意思就是,南极基地负责‘造神’,这里负责‘用神’。”他把车停在隧道口,熄了火。发动机的震动消失后,四周安静得可怕,只有风掠过岩石的呜咽声。

我们下车。陈国栋从后备箱拿出三只头灯,递给我和周时予各一只。隧道里漆黑一片,头灯的光柱切进去,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。墙壁上覆着一层黑色的氧化物,脚下是厚厚的积灰,踩上去像踩在面粉里。

周时予走在我前面,步子不大,但很稳。他一手握着分析仪,一手时不时触摸墙壁,像在读取什么信息。隧道很长,走了大约十分钟,前方出现了一道密封门。不是普通的铁门,是那种厚重的、圆形的气压门,像潜艇上用的那种。门边有一个控制面板,已经面目全非,线路裸露在外。

陈国栋走上前,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手持设备,连接到控制面板的预留接口上。屏幕亮起,一串串代码快速滚动。大约过了两分钟,门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械响动,像是某个沉睡多年的齿轮终于转动了一下。

然后是第二声。第三声。

气压门缓缓向一侧滑开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门缝里涌出一股气流,干燥,微凉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——不是霉味,不是铁锈味,更像是……医院里那种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有机溶剂的气味。

周时予举起分析仪,屏幕上的波形图跳动了几下。

“央央阿姨。”他说,声音在隧道里显得很轻,但很清晰,“里面有信号。很微弱,但很规律。像心跳。”

我跨过那道气压门时,靴底落在金属地板上,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。声音在走廊里传播出去,像石子投入水面,一圈一圈,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。

头灯的光柱切开黑暗,照亮了一条大约三米宽的走廊。墙壁是银灰色的合金板,表面有一层均匀的氧化膜,在灯光下泛着亚光。走廊很干净——不是“相对干净”,是非常干净。没有积灰,没有杂物,甚至连墙角都没有蛛网。像是有人定期打扫,或者,有某种系统在维持着这里的洁净。

周时予的分析仪发出几声短促的滴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,波形图在稳定地跳动,间隔均匀。

“信号源在正前方,大约四十米。低频,脉冲式,间隔1.2秒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是无线通信信号。更像是……某种设备的待机脉冲。”

陈国栋从背包里掏出一把紧凑型手电,打开,一束更强的白光与我们的头灯汇合,照亮了更远的区域。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,门缝里透出一种不同于头灯的冷白色光线。

我们向那扇门走去。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被放大,三个人却走出了十几人的回响。距离那扇门还有大约十米时,周时予忽然停了下来。

“怎么了?”

他没有回答,而是微微偏头,像在倾听什么。分析仪的屏幕在他手中跳动,波形图的振幅开始增大,原本规律的脉冲逐渐变得不规则,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。

“信号在变强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它知道我来了。”

陈国栋加快脚步,走到门前,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。几秒后,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吸气声——不是惊吓,更像是确认了什么预料之中的事情之后的深呼吸。

我和周时予紧随其后。

房间很大,呈圆形,直径大约二十米,穹顶高约五米。墙壁上嵌着环形排列的存储单元,和南极基地核心大厅里的类似,但数量更多,排列更密集。每一块存储单元上都有一盏微弱的指示灯,大部分是绿色,少数几颗闪烁着琥珀色的光。

房间中央矗立着一根透明的圆柱形装置,和南极那个几乎一模一样。外壳是某种高强度玻璃,内部充盈着淡蓝色的液体。但不同的是,这根圆柱要小得多,直径大约只有南极那个的一半,高度也只到成年人的胸口。

而且,它是空的。

没有悬浮的人形轮廓。没有蜷缩的胎儿状身影。只有一管清澈的淡蓝色液体,在冷白色的顶灯照射下,像一块凝固的琥珀。

周时予走到圆柱前,仰头看着那管空荡荡的液体。他把手掌贴在玻璃外壁上,停留了几秒。

“它曾经在这里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,“但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。液体表面的张力层已经恢复平整,没有近期扰动的痕迹。至少——三天以上。”

陈国栋站在房间中央,缓缓转了一圈,目光扫过每一块存储单元。他的脸色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。

“培养舱是恒温恒压密封系统,一旦启动,理论上可以维持胚胎或克隆体存活数年。但如果容器已经离开——”他没有说完。

“说明有人把它接走了。”我接过他的话,“在南极基地被毁之前,甚至更早,就有人知道这个备用实验室的存在,并且准备好了接收。”

周时予从圆柱前走开,沿着墙壁慢慢踱步,目光扫过那些存储单元。他在一块指示灯呈琥珀色的单元前停下,仔细观察了片刻,然后伸手按了一下单元侧面的一个隐蔽的按钮。

一声轻响,存储单元的正面滑开,露出一格一格的抽屉式隔层。他拉开最上面的一层,里面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玻璃小瓶,每个大约拇指大小,瓶口用橡胶塞密封,瓶内是透明的液体,底部沉淀着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色颗粒。

他拿起一支,对着灯光端详了几秒,然后放回原处,关上抽屉。

“核酸样本。”他说,“编号体系与南极基地一致。但这里的样本数量,比南极基地的记录少了大约三分之一。”

陈国栋快步走过来,蹲下,拉开几个抽屉快速检查了一遍。他的动作越来越快,呼吸越来越重。当他拉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时,他的手停住了。

抽屉是空的。但底部贴着一张便签纸,纸已经泛黄,边角卷曲,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。是一行手写的字,钢笔蓝墨水,笔锋凌厉:

“未央吾女:若汝至此,吾已行矣。莫追,莫念。待时机成熟,自会相见。——母字。”
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是母亲的字迹。不是打印体,不是仿写,是她亲手写的。纸张的老化程度、墨水的氧化程度,都符合至少十年以上的存放时间。也就是说,早在南极基地被毁之前很久,她就来过这里,留下了这张便签。

她知道我们会来。或者说,她希望我们会来。

周时予站在我身边,安静地看完了那张便签上的字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,轻轻握住了我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手指纤细但有力。

陈国栋站起来,合上空抽屉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。

“沈小姐,有一件事,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”他没有回头,背对着我,声音低沉,“压缩包的收件地址,我们最终溯源到的位置,不是这个基地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这个基地是跳板。压缩包到达这里之后,被内部系统自动转发了一次。真正的目的地,我们还在追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,“但转发记录里留下了一个备注字段,只有四个字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“‘母亲回家’。”

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存储单元的指示灯在安静地闪烁,绿色的,琥珀色的,像某种无声的摩斯电码。那根空荡荡的培养圆柱立在房间中央,里面的液体在顶灯照耀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,平静得像一面沉睡的湖。

周时予握着我的手,微微收紧了一下。然后他松开,走到培养圆柱前,踮起脚尖,把手掌重新贴在外壁上。他闭上眼睛,安静地站了很久。

“时予?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大约过了半分钟,他睁开眼睛,转过头看着我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那双异色的瞳孔里,倒映着培养舱幽蓝色的光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
“央央阿姨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这个培养舱,不是为克隆体准备的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南极那个大型培养舱,是培育完整生物体用的。但这个——”他拍了拍面前的圆柱,“尺寸太小了。它装不下一个完整的人类。它的用途,不是培育身体。”

他顿了顿,把手从玻璃壁上放下来,转向我。

“它是用来培育大脑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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