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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尽的琴音

饲育他的第十二年

那碗面最终还是糊了。

我关了火,把面条倒进碗里,蛋白有些老,蛋黄凝固了大半。周时予没有挑剔,安静地吃完,把碗筷收进洗碗槽。他做这些事时动作很轻,像怕惊碎什么。窗外夜色沉静,城市在呼吸,而我们站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
“压缩包的事,陈国栋不该告诉你。”我说。

“他不想说。我逼他说的。”周时予转过身,背靠在料理台边缘,双手撑在两侧。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睡衣,袖口长了一截,卷了两道边。“我告诉他,如果他不说,我就自己查。我能查到。他权衡了一下,觉得由他来说,至少能控制我知道多少。”

我看着他,这张还带着孩子气的脸,这双装着两种颜色的眼睛。他九岁了,但他处理事情的方式,早已远远超出九岁。

“你知道了多少?”

“压缩包大小不到2MB,传输时间0.3秒,使用了军用级加密协议,路由经过了至少七个国家的跳转节点。发件地址是基地核心服务器的一个隐藏进程,在服务器主程序关闭前被自动触发。”他流畅地复述,像在读一份自己写的报告,“陈爷爷说,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传输,是一个预设好的触发器。有人早就料到基地可能会被毁,所以在系统里埋了一个后门。一旦核心服务器被关闭,这个后门就会自动激活,把预设的数据包发送出去。”

“能追到收件方吗?”

“很难。跳转节点太多,而且每个节点都在数据传输完成后自动清除了日志。但陈爷爷说,有一个节点的地理位置,和当年‘创世’计划的一个备用实验室吻合。那个实验室的位置,不在南极。”

他停下来,看着我。厨房里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鸣。

“央央阿姨,那个实验室,在中国境内。”

第二天一早,陈国栋出现在家门口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,领口沾着昨夜赶路的风霜,眼睛布满血丝,显然一夜未睡。他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的咖啡,已经凉了,但没顾上喝。

“那个备用实验室,在西北。祁连山北麓,一个废弃的军工基地。”他进门后没有寒暄,直接在客厅茶几上摊开一张卫星地形图,用红笔圈出一个区域,“1970年代建造,80年代废弃,地表建筑已经全部拆除,但地下结构保存完好。去年我们排查‘创世’计划遗留资产时,发现这个基地的电力消耗数据有异常——不高,但很稳定,像有什么设备一直在低功耗运行。”

“有人在那里。”我说。

“有东西在那里。”他纠正道,“不一定是人。可能是服务器,可能是培养设备,也可能是……别的。”

周时予从房间里走出来,已经穿戴整齐。他走到茶几前,低头看那张地形图,目光停留在红圈标注的位置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头看向陈国栋。

“压缩包的收件地址,是这里吗?”

“还不能百分百确定。但综合路由信息和电力消耗数据,概率超过七成。”陈国栋从包里拿出一台加固笔记本电脑,打开,屏幕上是一个三维建模的地下层结构图,“这是根据当年的建筑蓝图复原的地下结构。三层,总面积约八千平方米。有独立的供电系统、通风系统和通信线路。如果‘母亲计划’还有残余,大概率藏在这里。”

“残余”这个词用得轻巧。但我们都清楚,那个压缩包如果真的是启动指令,那么藏在那里的,可能不只是一些“残余”那么简单。

周时予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,放大结构图的某一层。他停在一个标注为“D-7”的区域,那里有一个圆形的空间,直径大约二十米,周围环绕着厚重的防护壁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陈国栋沉默了几秒。“主培养室。按照原设计,用于大型生物样本的培养和维护。”

“大型生物样本。”周时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平淡,但指尖在触控板上停住了。

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圆形的房间,想起南极基地里那个悬浮在蓝色液体中的轮廓。母亲说,那具克隆体培育了四十三年。如果这里还有一个培养室,如果那个压缩包真的是启动指令——

“她不止准备了一个容器。”我说,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南极那个,是主容器。但母亲准备了备选方案。一旦主基地被毁,备用基地的容器就会被激活。”

陈国栋没有否认。

周时予的手指从触控板上移开,他站直身体,看向窗外。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亮的梯形。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,半边脸明亮,半边脸隐在暗处。

“那我们还等什么?”他说。

陈国栋订了三天后的机票。他说需要时间准备设备和人员,那个基地如果真的被激活了,里面是什么情况无人知晓,不能贸然闯入。我同意了。经历了南极的事,我学会了尊重准备工作的重要性。

周时予这几天照常上学。他说期末考快到了,不想缺考。我送他到校门口,看他背着书包走进校门,和其他孩子一样排队接受晨检。他站在队伍里,个子比同龄人矮一些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有个同学跟他打招呼,他点了点头,回应了一个很淡的微笑。

下午我去接他时,班主任叫住了我。她说周时予最近状态很好,课堂参与积极,和同学的互动也比以前多了。她说他前几天在班上做了一次分享,讲的是南极生态,同学们都很感兴趣。她说他是个很特别的孩子,让我多鼓励他。

我说谢谢老师,我会的。

晚上,周时予练完琴后,没有立刻去洗澡。他坐在琴凳上,转过来看着我。

“央央阿姨,这次去西北,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?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如果最后需要做选择——像在南极那样,必须有人留下来才能结束一切——你不要替我做决定。”

我看着他。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在提要求,更像一个平等的对手在划定谈判的底线。

“你也不许替我做决定。”他补充道,“我们一起商量。谁留下来,或者一起走,或者一起留。都要一起决定。”

“好。”我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
他点点头,从琴凳上跳下来,路过我身边时,停了一下,轻轻抱了抱我的腰。很短,像蜻蜓点水,然后他松开,走向浴室。

“时予。”

他在浴室门口停住,没有回头。

“那个压缩包的事,你害怕吗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浴室里的灯还没开,他站在门框的阴影里,半张脸隐在黑暗中。

“怕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但怕也要往前走。这是你教我的。”

他打开浴室的灯,走了进去,轻轻带上门。水声很快响起,隔着门板变得模糊而遥远。我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,心里某个地方既柔软又疼痛。

出发前一天,林晚来了一趟。她带了一大袋水果和零食,还有一件给周时予新织的毛衣——深蓝色,领口织了一圈小星星。周时予穿上试了试,袖子长了一点,林晚说可以卷一圈,等长高了就正好。

“西北那边冷,比这边冷多了。”她一边整理毛衣的领口,一边絮叨,“厚衣服带够了吗?保温杯带了吗?那边的水质硬,喝不惯容易肚子疼,给你们买了便携滤水壶,放在包里了……”

她说了很多,没有问我们要去做什么,没有问危不危险,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。她只是不停地往包里塞东西,仿佛只要东西带够了,人就一定能平安回来。

临走时,她在门口站了很久,看着周时予。

“时予,妈妈抱一下可以吗?”

周时予走过去,让她抱了抱。林晚抱得很轻,像怕弄疼他,只抱了几秒就松开了。

“好了,妈妈走了。你们……注意安全。”

她转身快步走向电梯,没有回头。电梯门合上之前,我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。

出发那天清晨,天还没完全亮。周时予背着一个不大的登山包,里面是他自己收拾的衣物和一些设备。他穿着林晚织的那件毛衣,外面套了一件防风夹克。我检查了一遍证件和机票,锁好家门。

电梯下行时,他忽然说:“央央阿姨,我昨晚梦见那首曲子了。”

“哪首?”

“《归途》。但和之前不一样。之前的版本是钢琴独奏,昨晚梦见的版本,有另一个声部在呼应。像有人在远处和我合奏。”

电梯到达一楼,门打开。大厅外的天空泛着蟹壳青,晨风清凉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

“你觉得那个人是谁?”我问。

他走出电梯,在门口停了一下,仰头看了看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

“不知道。但到那边之后,也许就知道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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