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声在密闭空间里炸开,像玻璃碎裂的声音被放大了一千倍。
时间在那一秒被无限拉长、稀释,变成粘稠的、缓慢流动的糖浆。我看见周时予小小的身体在电箱前顿了一下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推了一把。然后他慢慢转过身,看向我,表情很困惑,像在问“央央阿姨,怎么了”。
他的胸口,左上方,白色的衬衫上开出一朵小小的、深红色的花。那朵花在迅速扩大,蔓延,染红了衬衫,染红了卡其色的短裤,染红了脚下灰色的石板。
不。
这个字在我脑海里成形,但喉咙发不出声音。我张着嘴,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,徒劳地开合,却吸不进一丝氧气。
周时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伸手碰了碰那朵红色的花,然后抬起手,看着指尖的红色。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大悟,又变成一种奇异的平静。他抬头看我,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声音。我看懂了唇形:
“央央阿姨,别哭。”
然后他倒下去。不是戏剧性地后仰,而是膝盖一软,身体向前倾,像断了线的木偶,轻飘飘地摔在地上。头磕在石板边缘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时间重新开始流动。
“时予——!!!”
我听见自己的尖叫,那不是人类的声音,是野兽被开膛破肚时发出的哀嚎。我冲过去,腿软得几乎跪倒,但我扑到他身边,把他抱起来。他的身体很轻,很软,像没有骨头。胸口那朵花还在扩大,温热的血浸透了我的手臂,我的衣服,我的皮肤。
“时予,时予,看着我,看着阿姨……”我用手捂住他的伤口,但血从指缝涌出来,黏腻,滚烫,像生命在流逝。他的脸色迅速苍白,嘴唇失去血色,眼睛半睁着,眼神涣散,但还在努力聚焦在我脸上。
“阿……姨……”他发出气音,很小,很弱,像风中烛火。
“我在,阿姨在,别怕,阿姨在……”我语无伦次,眼泪砸在他脸上,混进血里。我抬头看向清姨,她站在那里,枪还举着,脸色也白了,但眼神里没有后悔,只有一种被打断实验的恼怒。
“你做了什么……”我嘶哑地说,“你对他做了什么……”
“他破坏了电闸。”清姨放下枪,声音居然还很冷静,“融合程序会中断,六年的数据就白费了。我只能……”
“他只是个孩子!”我吼出来,声音劈裂,“他只是个六岁的孩子!你要杀了他?!你要杀了他?!”
“为了科学,必要的牺牲……”她开始说那些疯狂的理论,但我听不进去了。我低头看周时予,他的呼吸越来越弱,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时予,坚持住,阿姨求你,坚持住……”我抱着他,感觉到他的体温在流失,像抱着一块逐渐冷却的蜡像。
然后,摩天轮顶端传来玻璃炸裂的声音。
不是一声,是四声几乎同时响起。那四个座舱的玻璃墙同时碎裂,碎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千万道刺眼的光,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钻石雨。碎片落下,砸在摩天轮下方的空地上,噼里啪啦,像冰雹。
而座舱里,四个孩子——不,是四个身体——开始发光。
不是普通的光,是那种荧蓝色的、电流般的光,从他们皮肤下透出来,在血管里流动,在眼睛里汇聚。他们的身体开始抽搐,颤抖,像通了高压电。然后,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——
四个身体开始互相靠近。不是自己移动,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在狭小的座舱空间里,慢慢聚合。手臂碰到手臂,腿碰到腿,头碰到头。然后,他们开始……融合。
字面意义上的融合。皮肤接触的地方,边界在消失,肌肉、骨骼、内脏,像融化的蜡一样交融在一起。四个身体扭曲,缠绕,压缩,最后合并成一个。
一个身影。
那个身影坐在融合后的座舱里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但能看出来,是个孩子的身形,和周时予、沈念予一样大。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衣服,没有血迹,没有伤口,干净得像刚出生的婴儿。
然后,他抬起头。
我看见了脸。
是周时予的脸,但又不完全是。五官的轮廓是周时予的,但那种神情——那种冰冷的、空洞的、像精密仪器一样的审视——是沈念予的。而那双眼睛,是更可怕的东西:左眼是周时予的深褐色,右眼是沈念予的浅褐色。两只眼睛颜色不同,但眼神一样——没有孩童的天真,没有痛苦,没有困惑,只有一种非人的、纯粹的观察。
他看向我们。目光先扫过清姨,停顿一秒,像在识别。然后扫过我,在我怀里的周时予身上停留更久。最后,他看向自己——座舱里的那个自己。
“融合完成度:87.3%。”他开口,声音是孩童的声线,但语调是完全成人的、机械的,“因外部中断,程序提前终止。意识整合不完整,记忆碎片存在冲突。建议重启程序。”
他在汇报。像机器汇报运行状态。
清姨的脸色变了。从恼怒变成震惊,又变成狂喜。
“你……你能说话?你有意识?整合成功了?”
“部分成功。”那个孩子——我不知道该叫他什么——从座舱里站起来。动作很稳,很协调,但有一种不自然的精确,像机器人在模拟人类。“四个意识源中,三个已初步融合。第四个……”他看向我怀里的周时予,“因物理损伤导致意识强度急剧下降,融合失败。建议立即进行医疗干预,保存意识数据。”
“不!”我把周时予抱得更紧,像野兽护着幼崽,“不许碰他!谁也不许碰他!”
那个孩子——暂且称他为“融合体”——看着我,那双异色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沈未央,情绪指数:绝望9.7,愤怒8.2,恐惧7.9。建议镇静。”他说,然后看向清姨,“目标周时予生命体征持续下降,预计完全终止时间:4分37秒。是否执行抢救协议?”
“执行!”清姨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我要完整的数据!四个意识必须完整融合!”
“明白。”融合体点头,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我永生难忘的事——
他从摩天轮上跳了下来。
不是爬下来,是直接跳。从至少二十米高的地方,一跃而下。白色身影在空中划过弧线,落地时膝盖弯曲,缓冲,然后稳稳站住,连晃都没晃一下。那不是人类孩子能做到的动作。
他朝我们走来。脚步很轻,很稳,每一步的距离分毫不差。他走到我面前,蹲下,看着周时予。那么近的距离,我能看清他皮肤的每一个细节——光滑,无瑕,没有毛孔,像上釉的陶瓷。我能闻到他身上奇怪的味道,不是孩子的奶香,不是汗味,是消毒水和臭氧混合的气味,像刚从实验室里拿出来。
“请移交目标。”他说,语气礼貌但不容置疑。
“滚开!”我抱着周时予后退,背抵在摩天轮的基座上,无路可退。
“拒绝移交将导致目标死亡概率提升至99.8%。”融合体平静地说,“我拥有最先进的急救知识,能暂时稳定他的生命体征。请配合。”
“未央,让开!”清姨走过来,枪口指向我,“你想让他死吗?让他救时予!”
我看着清姨,看着这个和我母亲长得一模一样,但内里完全陌生的女人。然后我看着融合体,这个用我两个孩子的身体拼凑出来的怪物。最后,我看着怀里的周时予——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了,眼睛完全闭上,像睡着了。
“救他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求你,救他。”
融合体点头,伸出手。那双手很白,很细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他把手放在周时予的伤口上,没有按压,只是轻轻贴着。然后,他的掌心开始发出微弱的蓝光。
周时予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你在做什么?!”我想拉开他的手,但清姨的枪口顶住了我的太阳穴。
“别动。他在用生物电流刺激心脏,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活动。”清姨的眼睛死死盯着融合体的手,眼神狂热得像信徒看见神迹,“看啊,未央,看啊!这就是科学的力量!他能救时予!他能创造奇迹!”
奇迹?不,这不是奇迹。这是亵渎。是用我两个孩子的身体和灵魂,制造出来的科学怪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