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他看着周时予,看着我们交握的手,眼神渐渐变得迷茫。
就在这时,小木屋的门开了。
一个女人走出来。穿着米色风衣,长发披肩,面容美丽,眼神冰冷。是我母亲的脸,但又不一样——更瘦,更凌厉,嘴角的弧度更锋利。是清姨。
“精彩。”她鼓掌,慢慢走过来,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,嗒,嗒,嗒,像倒计时,“时予,你比我想象的聪明。这么快就看穿了游戏本质。”
“因为你的游戏太拙劣了。”周时予说,把我护在身后,小小的身体挡在我面前,像要保护我,“用不公平的规则逼迫竞争,用虚假的奖励诱惑自相残杀。这连六岁孩子都骗不过。”
“是吗?”清姨笑了,在离我们五米远的地方停下,“那你猜猜,真正的游戏是什么?”
她抬起手,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。不是沈念予那种小的,是黑色的,有天线。
“真正的游戏,是镜像融合。”她按下按钮。
摩天轮突然动了。但不是正常的转动,而是所有的座舱开始分离,重组,像魔方一样在轨道上滑动、拼接。最后,两个座舱并排停在最底部,舱门相对,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。
而玻璃墙的两边,坐着周时予和沈念予——不,是我们身边的周时予还在,但座舱里,又出现了一个周时予,和一个沈念予。他们闭着眼睛,像在沉睡。
是投影?还是全息影像?
不,是真人。我能看见他们的胸口在起伏,在呼吸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我无法呼吸。
“是备份。”清姨微笑,“这六年,我每周都会给他们做一次全息扫描,记录他们的身体数据、脑波模式、记忆碎片。然后,在实验室里,用生物打印技术,做出了这两个复制体。虽然是克隆体,但记忆只更新到上周。所以,他们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。”
她看向我,眼神狂热。
“真正的实验,不是让两个原生体竞争。而是让四个个体——两个原生体,两个复制体——面对面,看看在极端压力下,他们会怎么选择。是保护自己,还是保护对方?是排斥异体,还是接纳相似?是选择生存,还是选择……融合?”
融合。这个词又出现了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想创造完美。”清姨的眼睛在发光,“未央,你知道吗?双生子是上帝的实验,是不完美的半成品。因为他们共享基因,却分裂成两个独立意识。这太浪费了,太低效了。如果能把两个意识融合,把两个大脑的潜力叠加,那会创造出什么样的存在?超人?天才?还是……神?”
她张开双臂,像在拥抱整个游乐场。
“今天,我就要完成这个创举。让这四个孩子,在摩天轮的最高点,完成意识融合。用强电磁场刺激他们的大脑,用我设计的程序引导他们的思维,让他们合四为一,成为一个完美的、拥有四倍智商、四倍情感容量、四倍生命力的——新人类。”
疯了。她彻底疯了。
“你做不到。”我说,“意识融合是科幻小说里的——”
“我已经做到了。”她打断我,笑容冰冷,“在小白鼠身上,在猴子身上,我都成功了。现在,只差人类实验。而他们,是我的完美实验体——基因相同,成长环境不同,有足够的情感张力和认知差异。融合之后,会成为最稳定的新意识。”
她看向周时予,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件艺术品。
“时予,你愿意吗?为了科学,为了人类的进化,献出你的意识,和你的兄弟融合,成为一个更伟大的存在?”
周时予紧紧抓着我的手,指甲陷进我的皮肤。他仰头看着清姨,小脸苍白,但眼神很坚定。
“不愿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是我,念予是念予。我们是两个人,不是一个人的零件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有我的记忆,我的感情,我的钢琴,我的央央阿姨。念予有他的记忆,他的训练,他的小提琴,他的孤独。我们可以分享,可以互相理解,可以当兄弟。但我们不能变成一个人。那样的话,周时予和沈念予,就都死了。”
“不,他们不会死,他们会以另一种形式重生。”清姨耐心地解释,像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“融合之后,你们会有彼此所有的记忆,所有的技能,所有的情感。你们会变得更完整,更强大,更——”
“更不像人。”周时予打断她,然后转头看我,“央央阿姨,你希望我变成那样吗?变成一个四不像的怪物?”
“不希望。”我握紧他的手,看向清姨,“我不会让你得逞的。警察马上就到,林晚和周叙白也在附近。你的实验结束了,清姨。”
“警察?”清姨笑了,那个笑容很冷,“你以为我会没有准备吗?”
她按下遥控器上的另一个按钮。游乐场四周,突然升起透明的屏障,像巨大的玻璃墙,把整个游乐场围了起来。屏障在顶端合拢,形成一个半圆形的罩子,把我们罩在里面。
“防弹玻璃,通电,能屏蔽所有信号。”清姨说,“现在,我们与世隔绝了。警察进不来,外面的人也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。等他们打破屏障进来,实验已经结束了。而那时候……”她看向摩天轮最高点的座舱,“新人类已经诞生,旧人类的法律,还管得了新人类吗?”
我冲向屏障,用力拍打。玻璃纹丝不动,外面能看到模糊的街景,但声音传不出去,信号也发不出去。我们被困在这里了。
“未央,别白费力气了。”清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接受现实吧。这个实验,从十二年前就开始了。你,林晚,周叙白,都是重要的参与者。而现在,是时候看到成果了。”
她再次按下遥控器。摩天轮开始转动,载着那四个孩子——两个原生体,两个复制体——缓缓上升。座舱里,他们依然闭着眼睛,像在沉睡。
“不!”我冲向摩天轮的操控台,但清姨先一步挡在那里,手里多了一把枪。很小巧的女式手枪,但枪口对着我,黑洞洞的,像深渊的眼睛。
“别动,未央。我不想伤你,你也是重要的观察数据。等融合完成,你会是第一个见证新人类诞生的人。你应该感到荣幸。”
“去你妈的荣幸!”我吼出来,眼泪终于失控,“那是我儿子!那是我照顾了六年的孩子!你有什么权利决定他的人生?你有什么资格把他当成实验品?!”
“因为我是科学家,未央。”清姨的眼神很冷,“为了科学进步,总要有牺牲。而你,作为母亲,应该为孩子的进化感到骄傲。”
“我不是他母亲!”
“你是。”她笑了,“在情感上,你就是。这六年,你给他的爱,是实验中最宝贵的变量。正因为有你的爱,他的情感系统才如此发达,如此丰富。而这,是融合后新人类最需要的东西——人性。你的爱,会成为新人类灵魂的底色。你应该高兴,你的付出,有了如此伟大的回报。”
疯了。疯了。这个人彻底疯了。她把一切扭曲成她想要的样子,把伤害美化成牺牲,把控制包装成进化。
摩天轮升到了最高点。四个座舱在顶端并排停住,玻璃墙开始发光,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座舱里的孩子开始皱眉,像在经历痛苦。
“时予!念予!”我对着摩天轮大喊,但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很微弱。
“没用的,他们听不见。”清姨说,眼睛盯着摩天轮顶端,眼神狂热,“强电磁场已经启动,意识融合程序开始运行。三分钟后,新人类就会诞生。而你们……”她看向我,又看向周时予——我身边的这个周时予,“你们会成为他的第一批见证者,也是……第一批测试对象。”
测试对象。测试新人类的能力,测试他对旧人类的情感,测试他会不会……杀了我们。
我转头看向周时予。他还紧紧抓着我的手,眼睛盯着摩天轮顶端,盯着那些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们。然后,他忽然转头看向我,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平静,很温柔,像诀别。
“央央阿姨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如果我不在了,你要好好的。要笑,要弹钢琴,要……找一个真的爱你的人,生一个真的属于你的孩子。然后告诉他,曾经有一个叫周时予的哥哥,很爱很爱你。”
“时予,你要干什么——”
他松开了我的手,转身,朝着小木屋的方向跑去。
不,不是小木屋。是小木屋旁边,一个不起眼的控制箱。我之前没注意到,但现在看清了,那是摩天轮的总控电箱。
“时予!回来!”我尖叫,想追上去,但清姨的枪口转向了他。
“站住,时予!”她厉声说,“别做傻事!”
但周时予没有停。他跑到电箱前,踮起脚,打开箱门。里面是复杂的电路和开关。他伸手,抓住了最粗的那根电缆。
“不要——”清姨扣动扳机。
枪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