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零号

饲育他的第十二年

蓝光持续了大约一分钟。然后融合体收回手。周时予胸口的流血奇迹般地减缓了,虽然还在渗,但不再喷涌。他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嘴唇有了一点点血色。最重要的是,他的胸口又开始起伏了——很微弱,但确实在呼吸。

“生命体征暂时稳定。”融合体站起来,从口袋里——他那件白色衣服根本没有口袋——拿出一个小小的、像创可贴一样的东西,贴在周时予的伤口上。那东西一贴上,就自动收缩,紧紧贴合皮肤,血完全止住了。

“纳米止血贴,可维持12小时。”他解释,然后看向清姨,“需要立即进行手术取出子弹,并修复受损组织。建议转移至实验室。”

“好,好!”清姨激动得手在抖,“我们马上走,从后门——”

她的话没说完。游乐场入口方向传来巨大的撞击声,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哗啦声。那些透明的屏障,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破了。

警笛声、呼喊声、脚步声,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

“警察!放下武器!”

“不许动!”

“时予!未央!”

林晚的声音。周叙白的声音。他们冲进来了,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。警察的枪口齐刷刷指向清姨,指向融合体,指向我。

场面瞬间凝固。

林晚第一个看见我。她尖叫一声,扑过来,但在看到我怀里的周时予时,硬生生刹住脚步。她瞪大眼睛,看着周时予胸口的血迹,看着他苍白的小脸,然后她的目光移向我身边的融合体。

她愣住了。

周叙白也冲了过来。他也愣住了。

因为他们看到了两个“周时予”。一个在我怀里,奄奄一息,满身是血。一个站在旁边,完好无损,干净整洁,但眼神冰冷,不像人类。

不,不只是两个。林晚的目光扫过摩天轮下,看到了倒在电箱旁边的沈念予的原生体——他也穿着红衣服,也有一张和周时予一模一样的脸,但闭着眼睛,不知死活。还有座舱里,那两个复制体融合后剩下的一些……残骸。皮肤碎屑,衣服碎片,一些分不清是什么的有机物质。
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林晚的声音在发抖,她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最后看向我,“未央,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为什么有两个时予?不,三个?四个?我……我看到了什么?”

“她是疯子。”我看着清姨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她是个疯狂的科学家,用我们的孩子做实验。时予和念予是双胞胎,从出生就被她分开。一个交给你养,一个被她控制。今天,她要把他们融合,变成……变成这个。”

我指向融合体。

林晚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融合体身上。他平静地站在那里,接受所有人的审视,像博物馆里的展品。

“他……他是谁?”周叙白问,声音嘶哑。

“我是周时予,也是沈念予。”融合体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我是四个意识源初步融合后的产物。按照程序设定,你可以称呼我为‘零号’。”

零号。连名字都没有,只有一个编号。

“零号……”林晚喃喃重复,然后她突然冲向融合体,抓住他的肩膀,用力摇晃,“你把我的孩子怎么了?!你把时予怎么了?!你把他还给我!还给我!”

融合体任由她摇晃,身体像磐石一样稳。他看着她,异色瞳里闪过一丝数据分析般的光。

“林晚,情绪指数:崩溃9.9。建议注射镇静剂。”他说,然后看向旁边的警察,“目标具有攻击性,建议控制。”

警察面面相觑,没人动。一个六岁的孩子用这种语气说话,太诡异了。

“放开她。”周叙白走过来,把林晚从融合体身上拉开。林晚瘫在他怀里,放声大哭,边哭边捶打他的胸口:“我们的孩子……我们的孩子变成了怪物……叙白,你看到了吗?他变成了怪物……”

“他不是怪物。”清姨突然开口,声音抬高,像在演讲,“他是进化!是人类迈向新阶段的里程碑!你们应该感到荣幸,你们的基因,你们的孩子,参与了这场伟大的进化!”

“闭嘴!”周叙白吼回去,眼睛血红,“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?!你对他做了什么?!”

“我让他变得更好。”清姨微笑,那个笑容疯狂而满足,“看啊,他多完美。拥有四个孩子的智慧和潜力,拥有超越人类的计算能力和学习速度。他会成为天才,成为领袖,成为改变世界的人。而你们,作为他的父母,将名留青史——”

“我不要名留青史!”林晚尖叫,“我要我的儿子!我要那个会笑、会哭、会抱着我叫妈妈的儿子!我要周时予!把他还给我!”

“他已经不在了。”融合体突然说。

所有人都安静了。连林晚的哭声都卡在喉咙里。

“周时予的意识,在融合过程中被解构、重组,成为我意识基底的一部分。”融合体平静地解释,像在讲解一道数学题,“沈念予的意识,两个复制体的意识,也是如此。我们不再是个体,而是一个整体。你可以理解为,你们的孩子没有死,他们以另一种形式,获得了永生。”

永生。在这样一个怪物身体里,获得永生。

“不……”林晚摇头,踉跄后退,“不,这不是真的……你在说谎……时予还活着,他就在这里……”她看向我怀里的周时予,扑过来,想抱他,但我紧紧抱着,不放手。

“他受伤了,很重。”我嘶哑地说,“这个……这个东西,暂时保住了他的命。但他需要去医院,立刻,马上。”

“救护车!叫救护车!”周叙白对警察喊。

“已经呼叫了,三分钟内到。”一个警察说,但他的枪口还指着清姨和融合体,“但这两个人……怎么办?”

“她是罪犯!”我指着清姨,“她非法监禁,非法实验,故意伤害,杀人未遂!逮捕她!”

“那这个孩子呢?”警察看着融合体,眼神复杂。无论他是什么,外表上看就是个六岁的孩子。对小孩开枪,是每个警察的噩梦。

“他不是孩子。”我说,看向融合体,他正平静地看着我,像在等待指令,“他是……武器。是清姨制造出来的武器。控制他,但不要伤害他。他身体里,还有我孩子的意识碎片。”

最后这句话是说给林晚和周叙白听的。我看到他们的眼神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。也许,也许还有救。也许那些意识碎片还能分离出来,也许周时予和沈念予还能回来。

但我知道,可能性微乎其微。融合一旦开始,就无法逆转。就像你把四种颜色的颜料混合,再也分不出原来的红黄蓝绿。

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。很快,担架员冲进来,从我怀里接过周时予,把他放上担架。林晚想跟上去,但被周叙白拉住。

“你去陪时予,我处理这里。”他说,然后看向我,“未央,你也去医院。你身上都是血,需要检查。”

我摇头,站起来。腿软得厉害,但我扶着摩天轮的基座站稳了。

“我不去。我要在这里,看着他们被控制。”我看着清姨,看着融合体,“我要亲眼看到,这个噩梦结束。”

“噩梦不会结束。”融合体突然说。

我们都看向他。

“实验已经启动,数据已经采集,意识融合是不可逆过程。”他平静地说,像在宣读判决书,“你们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接受现实,配合我完成后续测试,为人类进化贡献力量。第二,尝试毁灭我,但代价是,周时予、沈念予以及两个复制体的意识碎片将永远消散。”

他顿了顿,异色瞳扫过我们每一个人。

“选择权在你们手中。但建议你们选择合作。因为从技术角度,你们没有任何胜算。”

他抬起手。那只细白的手,突然开始变化。皮肤下浮现出金属的光泽,手指的关节发出机械转动的轻响。五根手指的指尖裂开,伸出细小的、闪着寒光的金属探头。

“我的身体,融合了生物组织和纳米机械。我可以在0.3秒内释放足以使成年人昏迷的电流,可以在1.2秒内分析出周围所有人的生命体征和弱点,可以在3秒内制定出最有效的控制或歼灭方案。”

他看向持枪的警察。

“你们有十二个人,装备标准警用武器。根据计算,在我主动攻击的情况下,你们有73.5%的概率全员丧失行动能力,有12.1%的概率出现死亡案例。而我的损伤概率,低于0.01%。”

警察们脸色变了。他们互相看了看,枪口握得更紧,但手指在微微发抖。面对一个持枪的成年女人,他们知道怎么应对。但面对一个会说人话、能分析战况、身体能变形的“孩子”,他们完全懵了。

“别听他胡说!”清姨突然开口,声音里有种压抑的兴奋,“零号,展示你的能力!让他们看看,我创造了多么完美的作品!”

融合体看了她一眼,然后点头。他放下手,金属探头缩回,手又恢复成普通孩子的手。

“展示项目一:信息处理。”

他闭上眼睛。三秒后,他睁开眼,看向一个年轻的警察。

“张明,28岁,警号307845,已婚,妻子怀孕23周,是双胞胎。你今早出门前和妻子吵架,因为你想让孩子跟你姓,但妻子想让孩子跟她姓。你左膝有旧伤,阴雨天会疼。你最大的恐惧是,像你父亲一样,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缺席。”

那个警察的脸色刷地白了。他嘴唇发抖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
融合体看向另一个警察。

“李建国,45岁,警号102397,离异,有一个女儿判给前妻。你每周去看女儿一次,但女儿对你很冷淡。你最近在偷偷调查前妻的新男友,怀疑他有家暴倾向。你最大的恐惧是,女儿受到伤害,但你无能为力。”

第二个警察也僵住了。

“够了!”周叙白打断他,“你在入侵他们的隐私?!你怎么知道这些?!”

“我没有入侵任何系统。”融合体平静地说,“我是通过微表情、肢体语言、穿着细节、呼吸频率、皮肤湿度等1327个参数,综合分析得出的结论。准确率在91.3%到97.8%之间。”

他看向周叙白。

“需要我分析你吗,周叙白?我可以告诉你,你现在心跳每分钟118次,血压升高,肾上腺素水平是平时的3.2倍。你在害怕,但不是为自己害怕,是为林晚和周时予害怕。你内心最大的愧疚,不是当年为了生意娶林晚,而是你明知道自己不爱她,却给了她希望。你最大的恐惧是,到死都得不到沈未央的原谅。”

周叙白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。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痛苦,有恳求,但我转开了视线。

“展示项目二:物理能力。”

融合体突然动了。他冲向最近的警察——不是攻击,只是从他身边掠过。那个警察甚至没反应过来,只觉得手上一轻。低头看,枪没了。

融合体站在五米外,手里拿着那把枪。他双手一搓,那把金属制成的手枪,像橡皮泥一样被拧成了麻花,然后随手扔在地上。

“标准警用配枪,钢材硬度不足,结构设计存在缺陷。”他评价,然后看向其他警察,“需要我继续展示吗?”

警察们没有回答。他们握枪的手在抖,有些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
“看到了吗?看到了吗?!”清姨大笑,笑声疯狂而得意,“这就是完美的进化体!超越人类的存在!你们拿什么跟他斗?用你们那些原始的武器?用你们那些脆弱的肉体?别做梦了!”

她走到融合体身边,像欣赏艺术品一样看着他。

“零号,我们走。离开这里,去我的实验室。那里有更先进的设备,我们可以完成最后的融合,让你变得真正完美。”

“建议修改计划。”融合体说,看向我怀里的周时予被抬走的方向,“周时予的物理载体受损严重,但意识碎片尚未完全消散。立即进行提取和融合,仍有机会将完整度提升至95%以上。建议前往医院,在手术过程中同步操作。”

“好!好!去医院!”清姨眼睛发亮,“现在就去!”

“你们哪儿也去不了。”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。

我们转头。游乐场入口,又走进来一群人。不是警察,是穿着黑色西装、戴着耳麦的人。有男有女,个个面无表情,眼神锐利。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,头发花白,面容严肃,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箱子。

“清婉,或者说,我该叫你清仪?”男人看向清姨,声音很冷,“二十年了,你终于还是完成了这个实验。”

清姨——清仪——的脸色变了。从狂喜变成震惊,又变成恐惧。
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……”她后退一步,“你应该在……”

“在监狱里?不,你姐姐替我顶罪了,记得吗?”男人走近,目光扫过融合体,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——厌恶,好奇,还有一丝……贪婪?

“这就是‘零号’?双生子意识融合项目最终产物?”他打量着融合体,像在评估商品,“看起来不错。意识完整度多少?”

“87.3%。”融合体平静地回答,似乎并不在乎对方是谁。

“可惜,还不到90%。”男人摇头,然后看向清仪,“你还是太急了。如果再等两年,等两个孩子的大脑完全发育,融合完整度能到98%以上。现在这样,只能算半成品。”

“半成品也比没有好!”清仪尖声说,“而且只要完成最后一步——”

“没有最后一步了。”男人打断她,举起手里的金属箱子,“清仪,你被捕了。以非法人体实验、谋杀、危害人类安全等十七项罪名。这个实验体……”他看向融合体,“将被收容,研究,并在适当的时候,销毁。”

“销毁?!”清仪尖叫,“你疯了!他是人类进化的希望!你不能销毁他!”

“他不是人类,是怪物。”男人冷冷地说,“而怪物,不该存在。”

他打开金属箱子。里面不是武器,是一个小小的、银白色的球体,像一颗金属鸡蛋。他拿出球体,按下顶端的按钮。球体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表面浮现出蓝色的光纹。

“零号,过来。”男人说。

融合体看着他,又看看清仪。然后,他迈步,走向男人。

“不!零号!回来!”清仪想拉住他,但被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架住。

融合体走到男人面前,仰头看他,异色瞳里依然没有情绪。

“你是陈国栋,‘创世’计划前任负责人,我的创造者之一。”他说,“根据底层协议,在创造者清仪失去控制权的情况下,你有权接管我的指挥权。”

“聪明。”陈国栋微笑,那笑容很冷,“现在,进入休眠模式。等我们回到基地,再决定怎么处置你。”

“明白。”融合体点头。然后,他闭上眼睛,身体突然僵直,像断电的机器人,一动不动了。

两个黑衣人上前,用一个特制的金属箱子把他装进去,合上盖子。箱子上有锁扣,有指示灯,看起来像棺材。
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清仪被架着,还在挣扎,但毫无用处。她看着箱子被抬走,看着自己二十年的心血被轻易收容,突然崩溃了,又哭又笑。

“你们不懂……你们都不懂……我在创造未来……我在拯救人类……放开我!放开我!”

没人理她。她被拖走了。

陈国栋走到我面前,看着我满身的血,皱了皱眉。

“沈未央?你是沈清婉的女儿。”

“是。”我说,声音嘶哑。

“你母亲是个好人,也是个蠢人。”他摇摇头,“她为了妹妹顶罪,以为能换来妹妹的醒悟。结果呢?清仪变本加厉,制造出这种东西。而你,成了牺牲品之一。”

“那个东西……”我看着被抬走的箱子,“他身体里,还有我孩子的意识吗?”

“有,但已经和别的意识碎片混在一起,分不开了。”陈国栋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,“就像一杯混合果汁,你能尝出苹果、橙子、葡萄的味道,但再也分不出纯的苹果汁了。那些孩子,从意识融合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死了。活下来的,是一个全新的、不稳定的、危险的存在。”

“他会怎么样?”

“被研究,被分析,直到我们完全理解他的运作机制。然后,大概率会被销毁。”陈国栋看着我,“我知道这很残酷,但这是为了更多人的安全。这种东西如果失控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我点头,麻木地点头。我已经没有力气愤怒,没有力气悲伤,甚至没有力气思考。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:周时予倒下去,胸口的红花,他说“央央阿姨,别哭”。

“那个受伤的孩子,我们会负责治疗。”陈国栋又说,“最好的医院,最好的医生,费用全包。这是……补偿。虽然补偿不了什么。”

他说完,转身要走,又停住。

“对了,有件事你应该知道。”他回头看我,“你母亲,沈清婉,还活着。”

我猛地抬头。

“她没死?”

“没有。当年那场车祸是伪造的,她和你妹妹清仪一起,进了‘创世’计划。她是项目的主要反对者,试图阻止实验,结果被清仪设计陷害,顶替了所有罪名,被秘密关押了二十年。”陈国栋顿了顿,“如果你想见她,我可以安排。但她现在的状况……不太好。二十年的监禁和药物控制,她的精神已经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我明白了。

“我想见她。”我说。

“好。等你处理好这边的事,联系我。”他递给我一张名片,纯黑色,只有一个名字和号码,“现在,去医院吧。你的孩子在等你。”

他带着人离开了。游乐场里,只剩下警察,林晚,周叙白,和我。还有满地狼藉,和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。

“未央……”林晚走过来,想碰我,但手停在半空。她看着我满身的血,眼泪又掉下来,“时予他……他会没事的,对吗?”

我没有回答。我转身,朝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走去。脚步虚浮,像踩在云端,但我必须走。必须去医院,必须看到周时予,必须确认他还活着。

至于之后怎么办,我不知道。

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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