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摩天轮下的男孩

饲育他的第十二年

下午两点四十五分,游乐场门口。

工作日的关系,这里冷清得像个废弃的影视基地。售票窗口关着,入口的旋转闸门虚掩着,上面挂着“设备检修,暂停营业”的牌子。但当我推开门时,发现闸门没有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
“她等我们很久了。”周时予小声说,抓紧我的手。

我们走进去。游乐场里空荡荡的,旋转木马静止着,海盗船悬在半空,过山车的轨道锈迹斑斑。只有远处的摩天轮还在缓缓转动,巨大的圆轮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,像一只凝视着我们的眼睛。

“那边。”周时予指向摩天轮的方向。

我们走过去。脚下的石板路缝隙里长着杂草,两边的卡通雕塑掉漆严重,咧开的笑容显得诡异。空气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破损彩旗的哗啦声,和我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。

快到摩天轮时,我看见了那个红色屋顶的小木屋。和周时予梦里描述的一模一样。门关着,窗户拉着白色的百叶帘,看不清里面。

“央央阿姨,我害怕。”周时予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不怕,阿姨在。”我握紧他的手,然后对着小木屋的方向提高声音,“清姨,我们来了。出来吧。”

没有回应。只有风在继续吹。

我正要再喊,摩天轮的方向忽然传来孩子的笑声。清脆,欢快,像银铃一样。我和周时予同时转头。

摩天轮下面,站着一个男孩。

红色的短袖衬衫,卡其色短裤,白球鞋。头发柔软,眼睛深褐色,笑容灿烂。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气球,正仰头看着缓缓转动的摩天轮。从侧面看,他和周时予几乎一模一样——一样的五官,一样的身高,一样微微下垂的嘴角。

但当他转过头看向我们时,我立刻感觉到了不同。

他的眼神。太亮了,亮得有些刺眼,像两盏探照灯,要把人从里到外照个透。笑容的弧度也太完美,完美得像计算好的,嘴角上扬的度数都像是用尺子量过。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,不是孩子的天真,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、精心打磨过的“像孩子”。

“哥哥。”他开口,声音和周时予很像,但语调更平稳,更清晰,像新闻播音员在念稿子,“你终于来了。我等了你六年。”

周时予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盯着那个男孩,手指在我手心里收紧,指尖冰凉。

“你是……念予?”

“嗯,沈念予。”男孩点点头,然后看向我,那个完美的笑容加深了些,“央央阿姨,你好。终于见到你了。我看过你的照片,听过你的录音,还学过你教的钢琴曲。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。”

他的礼貌和恭维让我毛骨悚然。这不是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社交能力,这像一个披着孩子皮的成年人。

“你一直在等我?”周时予问,声音很轻。

“嗯,一直在等。”沈念予走过来,脚步很稳,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,“从我知道你存在的那天起,就在等今天。清姨说,今天是我们见面的日子,也是我们做选择的日子。”

“什么选择?”

沈念予歪了歪头,那个动作和周时予很像,但更像某种刻意的模仿。

“哥哥不知道吗?清姨没在梦里告诉你?”他眨了眨眼,“今天,我们要比赛。谁赢了,谁就能留下,拥有央央阿姨,拥有爸爸妈妈,拥有‘周时予’这个名字和人生。输的那个……”他顿了顿,笑容不变,“就要消失。不是离开,是消失。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,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。”

“这不可能。”我说,声音在发抖,“记忆怎么能——”

“能的。”沈念予打断我,看向我的眼神里有种悲悯,“央央阿姨,你不知道清姨能做到什么程度。她可以修改记忆,可以植入记忆,可以让人忘记最重要的人。就像她让你忘记了一样。”

“忘记什么?”

“忘记我啊。”他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我本来该是你的孩子,记得吗?六年前,你去福利院申请领养的那个孩子,沈念予。但清姨修改了你的记忆,让你以为申请撤销了,让你以为我从没存在过。然后她冒充你的身份,把我领走了。这六年,我一直以‘沈未央的儿子’的身份活着,但你又根本不记得我。你说,这好笑不好笑?”

我瞪大眼睛,无法呼吸。修改记忆。清姨真的能做到。那块表,那个白色房间,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——都是证据。

“所以今天,”沈念予继续,转向周时予,“我们要比赛,决定谁才是真正的‘沈未央的儿子’。因为央央阿姨只能有一个孩子,对不对?双胞胎太麻烦了,一个就够了。”

“我不会和你比赛。”周时予说,声音很稳,但我在他手里感觉到他在发抖,“你是我弟弟,我们不该互相竞争。我们可以一起生活,一起当央央阿姨的孩子,一起有爸爸妈妈。为什么一定要选一个?”

“因为这是规则啊,哥哥。”沈念予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天真的残忍,“清姨制定的规则。她说,这个世界资源有限,爱也有限。两个人分,就少了。一个人独占,才能得到完整的。所以,我们要竞争,要证明谁更配得到完整的一切。”

“那如果我不竞争呢?如果我放弃呢?”

“那就默认你输了。”沈念予说,语气轻松,“我会留下,成为周时予,成为央央阿姨唯一的孩子。而你,会消失。但哥哥,你真的甘心吗?这六年,你拥有央央阿姨所有的爱,拥有爸爸妈妈的关心,拥有正常的生活。而我呢?我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长大,每天就是训练、测试、学习。我没有朋友,没有玩具,没有去过游乐场。今天是我第一次看到真的摩天轮。”

他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圆轮,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孩子的向往。

“这不公平。”周时予说。

“是啊,不公平。”沈念予点头,“所以我才要竞争。我要把我失去的六年,夺回来。”

“你怎么夺?用比赛?”

“嗯。”沈念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遥控器,按下按钮。摩天轮缓缓停下,其中一个座舱停在了最低点。舱门打开,里面没有人,但座位的扶手上,放着一把小提琴。

“第一轮,音乐。”沈念予说,走向摩天轮,“清姨说,你学了六年钢琴,我学了六年小提琴。我们用同一首曲子比赛,央央阿姨当裁判。谁弹得好,谁就赢一轮。三轮两胜。”
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

“那就算你弃权,我直接赢。”沈念予在座舱前停下,转身看着我们,“哥哥,你没有选择。从你走进这个游乐场开始,游戏就开始了。要么玩,要么输。你自己选。”

周时予看着我,眼睛里是求助。我握紧他的手,大脑飞速运转。清姨在哪里?她一定在附近看着。警察呢?林晚和周叙白呢?他们应该快到了。但在这之前,我必须稳住局面。

“时予,去。”我低声说,“去和他比。但记住,输赢不重要,重要的是拖延时间。等警察来,等我们的人来。”

“可是阿姨,如果我输了——”

“你不会输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是周时予,是我培养了六年的、最棒的孩子。我相信你。”

他看着我,深吸一口气,然后点头,松开我的手,走向摩天轮。沈念予已经坐进了座舱,拿起了小提琴。周时予坐进他对面的座位,钢琴没有,但他似乎不在意,双手虚放在膝盖上,像面前有一架看不见的琴。

“曲子是《未完成的夏天》。”沈念予说,把小提琴架在肩上,“央央阿姨写的,我们都会。三分钟,从头到尾。央央阿姨,你喊开始。”

我站在座舱外,看着舱内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、但气质天差地别的孩子。风吹过来,吹动他们的头发,吹动座舱轻轻摇晃。远处,天空的灰白色更浓了,像要下雨。

“开始。”我说。

沈念予的琴弓动了。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,精准,完美,每一个音高、节奏、强弱,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。那是《未完成的夏天》,但和我记忆里的版本不一样——更冷,更精确,更像机器演奏的,而不是人类。

周时予闭上眼睛。他的手开始在虚空中弹奏,手指跳跃,手腕起伏,身体随着不存在的旋律轻轻摇晃。没有声音,但我仿佛能听见——那首我熟悉的、带着温度的、有瑕疵但动人的《未完成的夏天》。

他们在用不同的方式,演奏同一首曲子。一个用精确对抗情感,一个用情感填补缺失的琴声。

我在听,但我同时在用余光扫视四周。小木屋的门还关着。游乐场的其他设施依然静止。远处的大门口,似乎有车灯闪过,但太远了,看不清楚。

三分钟。沈念予的演奏完美结束,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中。周时予的“弹奏”也同时停止,他放下手,睁开眼睛,额头上有一层薄汗。

“怎么样,央央阿姨?”沈念予放下小提琴,微笑,“谁赢了?”

我看着他们。从技巧上,沈念予完胜。但从情感上,周时予的那种投入和表达,是沈念予没有的。但清姨要的“赢”是什么标准?是技巧的完美,还是情感的动人?
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我必须给出一个答案。

“平手。”我说。

沈念予的笑容淡了些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们演奏的是同一首曲子,但表达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。”我说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公正,“念予的技巧无可挑剔,但缺少温度。时予的情感充沛,但没有乐器,无法评判技巧。所以,平手。”

沈念予盯着我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,点点头。

“好,平手。那第二轮。”

他拿出遥控器,又按了一下。摩天轮缓缓转动,座舱上升,在四分之一高度停下。这次,座舱的窗户上,贴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一道数学题。很复杂的题,涉及高等数学,绝对不是六岁孩子能解的。

“第二轮,智力。”沈念予说,“清姨说,我们在不同的环境长大,但接受了同等强度的智力训练。这道题,谁先解出来,谁赢。”

周时予看向那道题,皱眉。他学过微积分,但纸上这道题明显更难。沈念予却已经拿出纸笔,开始演算,速度快得惊人。

“时予?”我小声叫他。

“我在想……”他盯着那道题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。然后,他忽然抬头,看向沈念予,“你早就知道题目,对吗?”

沈念予的动作停了停,然后继续写,没回答。

“你提前练习过,或者,清姨给过你提示。”周时予继续说,声音很平静,“因为这道题,需要用到一门我根本没学过的数学分支。但你是学过的。所以这不公平。”

“规则是清姨定的。”沈念予头也不抬,“不公平,你也得接受。”

“我不接受。”周时予站起来,座舱因为他突然的动作而晃了晃,“如果比赛从一开始就不公平,那比赛就没有意义。我不会参加这种注定会输的比赛。”

“那你就是弃权,我赢。”

“好,你赢。”周时予点头,然后转向我,“央央阿姨,我们走。这个游戏,我们不玩了。”

我愣住了。沈念予也愣住了,他抬起头,看着周时予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。

“你要放弃?你甘心?”

“不甘心。”周时予说,然后笑了,那个笑容很苦,“但我知道,无论我怎么努力,都赢不了你。因为清姨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让我赢。她只是想看看,在极端不公平的情况下,我会怎么做。是愤怒,是绝望,是崩溃,还是……接受。”

他走出座舱,站到我身边,牵起我的手。

“我选择接受。接受我赢不了,接受这场游戏就是个骗局,接受……”他看向沈念予,眼神里有同情,“你也是被骗的。你以为赢了就能得到一切,但清姨不会给你。她只会继续控制你,训练你,把你变成下一个实验工具。”

沈念予的脸色变了。他放下笔,站起来,小小的身体在座舱里显得有些单薄。

“你胡说。清姨说,赢的人可以得到自由,可以得到爱,可以得到一切。”

“那她有没有说,怎么给?”周时予问,“是靠魔法吗?还是靠修改记忆?让我们所有人都忘记你的存在,只记得‘周时予’?但那真的是自由吗?你真的想要那种偷来的人生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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