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我把周时予从睡梦中轻轻摇醒时,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。他睁开眼睛,没有普通孩子刚醒时的迷茫,眼神清澈得像早就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。
“我们要去见他对吗?”他坐起来,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,但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悸。
“谁?”
“念予。我的……双胞胎弟弟。”他顿了顿,抬头看我,“央央阿姨,你说,我们会合得来吗?”
这个问题太简单,又太复杂。我看着他期待的眼睛,说不出“会”也说不出口“不会”。最后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,轻声说:“阿姨也不知道。但无论发生什么,阿姨都会陪着你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然后下床,自己走去洗漱。动作很熟练,像个独立的小大人。我在他背后看着,突然想起清姨的话——他们给沈念予的训练是“更系统、更严格”的。那么周时予呢?这六年来,我自以为在培养他,但也许,我一直都在无意识中执行着清姨的实验方案。我教他音乐,教他情感,教他恨和爱,这些真的是我自主的选择吗?还是早在那个白色房间里,就被设定好的程序?
手腕上的疤又开始痛。那块表躺在书房的抽屉里,我不敢再戴,但它仿佛已经在我皮肤下植入了某种烙印,时刻提醒着我的身份——实验体,饲养员,棋子。
“央央阿姨,”周时予从浴室出来,已经换好了衣服,白色衬衫,深蓝色短裤,是我昨天新给他买的,“我穿这样可以吗?”
“很帅。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“我想穿红色的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照片上,念予穿的是红色的。”他看着我,眼睛一眨不眨,“如果我们穿一样的颜色,他会觉得我是在模仿他。但如果我穿蓝色的,他穿红色的,我们就正好是……红与蓝。光与影。实验组和对照组。”
最后两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心脏。他怎么会知道这些术语?怎么会用这种冷静的、科学化的语言描述自己和从未谋面的兄弟?
“谁教你这些词的?”我问,声音在发抖。
“梦里。”他说,然后笑了,那个笑容天真又诡异,“清姨在梦里教我的。她说,我和念予是一个完美的对照实验。我在自然环境下长大,有爱,有恨,有复杂的情感刺激。念予在控制环境下长大,只有训练,只有数据,只有指令。六年后,让我们见面,看看哪边的‘成品’更优秀。”
成品。他用了这个词,来形容自己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抓住他的肩膀,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。
“时予,听着,你不是成品。你是一个人,一个活生生的、有自己思想的孩子。不是什么实验的成果,你明白吗?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困惑,但也有一丝……怜悯?
“央央阿姨,你也在骗自己吗?”他轻声说,“你知道这是真的。你知道我们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。你,我,念予,妈妈,爸爸,清姨……我们都在一个巨大的实验里。区别只是,有些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有些人不知道。而有些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伸手摸了摸我的脸,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受伤的小动物,“明明知道了,却还假装不知道,因为知道太痛苦了,对不对?”
我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喉咙里像塞了棉花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看穿了我。这个我照顾了六年的孩子,用他最清澈的眼睛,看穿了我所有的伪装、恐惧和自欺欺人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抱住我的脖子,小小的身体贴着我,温热,柔软,像个真正的孩子,“就算都是假的,我也爱你,央央阿姨。就算你的爱是实验的一部分,我的爱是被设计好的反应,但感觉是真的,对不对?心痛是真的,温暖是真的,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感觉是真的。只要这些是真的,其他都不重要。”
我抱紧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六年了,我一直在恨,在算计,在编织一个复仇的网。但现在我发现,我恨错了人,也算错了账。真正的敌人不是林晚,不是周叙白,是那个藏在暗处的、我该叫姨妈的女人。而真正的代价,不是我破碎的初恋,不是手腕上这道疤,是这两个孩子被当成实验品、被剥夺了正常人生的六年。
不,不止六年。是他们的整个人生。
“时予,”我擦掉眼泪,放开他,看着他的眼睛,“今天我们去见念予。但你要答应阿姨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要伤害他。也不要让他伤害你。你们是兄弟,是双生子,是这个世界上最应该互相理解、互相保护的人。不要被清姨的游戏规则控制,好吗?”
他想了想,然后点头,伸出小指:“拉钩。”
我伸出小指,和他勾在一起。他的手指依然很小,很软,但这次勾住我的力度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,不许变。”他说,然后补充,“但如果他要伤害你,央央阿姨,我会保护你。就算他是我的兄弟,也不行。”
“他不会——”
“他可能会。”周时予打断我,眼神很冷静,“清姨训练了他六年,就是为了今天。为了看看,在极端情境下,双生子是会合作,还是会竞争。所以她一定会设定某种规则,让我们必须做出选择。而选择的结果,一定会有人受伤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
“但我已经想好了。”他轻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如果必须选一个,我选央央阿姨。我可以不要兄弟,可以不要爸爸妈妈,甚至可以不要我自己。但我不能不要你。”
他说这话的语气太平静,太平淡,像在说“今天早餐吃面包”一样自然。但每个字都像重锤,砸在我的心脏上,砸得我呼吸困难。
我想告诉他,你不能这样。你不能为了我放弃自己。但我说不出口,因为我知道,如果换作我,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。在这场扭曲的游戏里,我们早就成了彼此的牢笼和救赎,谁离了谁,都活不下去。
手机响了。是林晚。
“未央,你在哪里?时予呢?”
“在我这里。我们准备出门。”
“出门?去哪里?未央,我收到了奇怪的东西——一个地址,还有一张照片,是时予和另一个孩子……他们长得一模一样!这是怎么回事?那个孩子是谁?”
“说来话长。林晚,你现在在哪里?周叙白呢?”
“他在我旁边。我们……我们查到了更多。关于那个福利院,关于那双胞胎,关于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关于你妈妈。她可能没死,未央。她可能一直活着,在用另一种身份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打断她,“我都知道了。听我说,林晚,现在你们马上报警,但不要轻举妄动。把地址发给警察,让他们去城西的游乐场。但你们不要来,绝对不要来,听到了吗?”
“为什么?那是我的孩子!我怎么能——”
“因为这是个陷阱!”我提高声音,“清姨设的陷阱。她要的不只是时予和念予,她要我们所有人到场,完成她最后的实验。你们来了,只会成为变量,只会让事情更复杂。听我的,待在安全的地方,等我的消息。”
“可是未央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!”我几乎在吼,“林晚,你欠我的。这次,听我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我听见她压抑的哭声,和周叙白低声安慰的声音。最后,周叙白接过电话:
“未央,地址我们已经发给警察了。但我和林晚会去,我们会躲在暗处。如果……如果有什么意外,至少我们能在现场。答应我,保护好时予。也保护好你自己。”
“我尽力。”
挂断电话。我看向周时予,他已经背好了小书包,里面装着他的琴谱和水壶,像个正常去郊游的孩子。
“妈妈和爸爸会来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他们会安全吗?”
“希望会。”
他点点头,然后牵起我的手:“那我们走吧,央央阿姨。不要让念予等太久。”
我们下楼,上车。我发动引擎,后视镜里,公寓楼在晨光中显得安静祥和,像无数普通家庭开始新一天的背景。但我知道,今天之后,无论结果如何,我们的生活都不可能再回到“普通”了。
车子驶出小区,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周时予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
“央央阿姨,如果今天之后,我不能再弹钢琴了,你会失望吗?”
“怎么会这么说?”
“因为清姨可能会带走我。或者带走念予。或者……把我们两个都带走,继续她的实验。那样的话,我就没有钢琴了,也不能见你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小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,“但如果那样,至少念予能离开那个控制环境。他能见到阳光,能去游乐场,能像普通孩子一样生活。这样想,好像也不错。”
“时予……”
“所以,如果必须选一个,”他转头看我,眼睛里有泪光,但他在努力微笑,“选念予吧,央央阿姨。让他自由。我没关系的,我已经有六年了。有你的六年,够了。”
我终于忍不住,把车靠边停下,解开安全带,紧紧抱住他。他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颤抖,但没哭出声,只是死死咬着嘴唇。
“我不会让你被带走的。”我低声说,像在发誓,也像在说服自己,“我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被带走。你们都是我的孩子,都是无辜的。该付出代价的是清姨,是我们这些大人,不是你们。”
“可我们是实验体啊。”他把脸埋在我肩头,声音闷闷的,“实验体没有选择权,只有被观察、被记录、被分析。清姨说,这是我们的命运,从出生就注定的。”
“去他妈的命运。”我捧起他的脸,让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听着,时予,这世界上没有注定的命运,只有被设定的程序。而今天,我们要做的就是打破程序,走出这个实验。你,我,念予,我们三个一起。”
他看着我,眼泪终于掉下来,一颗一颗,滚烫地砸在我手上。
“真的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我擦掉他的眼泪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“因为央央阿姨很厉害,对不对?阿姨能把你教得这么好,也能保护好你。相信阿姨,好吗?”
他看了我很久,然后用力点头,扑进我怀里,终于像个真正的六岁孩子那样,放声大哭起来。
我抱着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,眼睛看着车窗外的城市。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阳光普照。这个看似正常的世界底下,藏着多少像我们这样的实验?多少被设计的人生?多少扭曲的、以爱之名的伤害?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今天,在这个游乐场,我要结束至少一个。
等周时予哭够了,我重新发动车子。距离约定的下午三点还有六个小时,但我想早点到,想先观察环境,想看看清姨到底设下了什么样的局。
车子驶向城西。那个游乐场是十年前建的,曾经是全市最大的,但后来新城建了更新更大的,这里就渐渐没落了。平时人很少,只有节假日才会有些附近居民带孩子来玩。今天是工作日,人应该更少。
清姨选这里,是因为人少好控制,还是因为……这里对她有什么特殊意义?
“央央阿姨,”周时予忽然说,“我昨晚又做梦了。”
“梦到什么?”
“梦到游乐场。摩天轮下面,有一个小木屋,红色的屋顶,白色的墙。清姨在里面,穿着白大褂,在整理数据。她说,今天是最终测试日,所有变量就位,所有数据清零,一切重新开始。”他顿了顿,“她还说,如果测试结果理想,她会给我一个奖励。”
“什么奖励?”
“让我和念予,永远在一起。不是在一个身体里,而是在一个家庭里。有爸爸,有妈妈,有央央阿姨,有我们两个。一个完整的家。”
我的心脏猛地一紧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……”周时予皱眉,像在努力回忆,“她说,这个实验从一开始,就不是为了观察双生子的差异,而是为了……创造完美。用两个不完美的半成品,合成一个完美的整体。而合成的钥匙,是爱。极致的、扭曲的、能让人放弃一切的爱。”
合成。完美整体。
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。清姨要的,也许不是带走其中一个孩子,而是……把两个合二为一。精神上,或者,物理上。
不,不可能。那太疯狂了。但清姨已经疯了,从她设计这个跨越十二年的实验开始,她就疯了。对一个疯子来说,有什么是不可能的?
“时予,”我握紧方向盘,手指关节泛白,“如果……如果清姨要做的,是把你和念予变成一个人,你会怎么办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轻声说:
“那我宁愿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