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现代  人性深渊  反转悬念     

记忆碎片

饲育他的第十二年

眼前的光在扭曲,在旋转,在碎裂成千万片彩色的玻璃。我听见周时予的声音,很遥远,像从水底传来:“深呼吸,央央阿姨。跟着我的声音,深呼吸……”

我照做了。深深吸气,慢慢呼气。眼前的旋转逐渐慢下来,那些彩色碎片重新拼合,但不是拼成书房的样子,而是拼成了另一个场景——

一个白色的房间。墙壁,地板,天花板,全是白色。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。我坐在一张椅子上,手脚没有被绑,但动弹不得。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,玻璃那边,是另一个房间,同样的白色,同样的空旷,但里面坐着一个人。

一个女人。穿着病号服,长发凌乱,低着头,我看不清她的脸。但她的手腕上,有新鲜的纱布,渗着血。

“林晚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年轻,很困惑,“我为什么在这里?这里是哪里?”

“这里是第七研究所,未央。”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。我转过头,看见一个女人走进来。穿着白大褂,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,面容美丽,但眼神冰冷。是我母亲,沈清婉。不,不是母亲。是照片上那个和她很像的女人,我的姨妈。
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
“我是你妈妈的双胞胎妹妹,你可以叫我清姨。”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,“别怕,未央,我们只是在做一个简单的测试。测试你对创伤事件的反应。”

“什么创伤事件?”

“林晚用香水瓶划伤你手腕的事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那件事对你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冲击,我们需要评估你的创伤后应激程度。所以,让你重新面对那个场景,面对林晚,看看你的生理和心理反应。”

我看向玻璃那边的林晚。她抬起头,脸上是呆滞的表情,眼睛空洞,像个木偶。她的手腕还在渗血,但她毫无知觉。

“那不是林晚。”我说,声音在发抖,“林晚不会那样。她不会伤害我。”

“她会。”清姨微笑,那个笑容很温柔,但很冷,“每个人都有黑暗面,未央。林晚的黑暗面,在特定刺激下被激活了。而那个刺激,是我给的。”

“你给的?”

“对。”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,和我送给林晚的那瓶香水一模一样,“我在香水里加了一点东西。一种特殊的神经药剂,能降低人的抑制中枢,放大潜意识的攻击性。林晚本来就嫉妒你,嫉妒你和周叙白的关系,所以当药剂生效,她潜意识里的恨意就爆发了。”

我瞪大眼睛,无法相信听到的话。

“为什么?你为什么这么做?”

“为了实验。”清姨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,语气随意,“双生子镜像实验,需要一个强烈的创伤事件作为情感锚点。你和林晚的友谊,正好合适。你受伤,她愧疚,周叙白摇摆不定——完美的三角关系,完美的情感张力。而这种张力,会传递给下一代。”

“下一代?”

“对。林晚怀孕了,未央。一个月了,她还不知道。但她肚子里那个孩子,会感受到母亲的情绪,会继承这种创伤记忆。而等孩子出生,我们需要一个情感投射对象,一个能安抚创伤、又能强化控制的对象。那就是你。”
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狂热的光,像科学家看着完美的实验体。

“你会恨林晚,恨周叙白,但你会爱那个孩子。因为那孩子是无辜的,是你的情感出口。你会接近他,培养他,在他身上倾注你所有的爱和恨。而这个过程,我们会全程观察,记录,分析。看看在极端情感环境下,一个天才儿童的人格会如何发展,会如何与另一个镜像体产生感应。”

镜像体。另一个孩子。

“林晚怀的是……双胞胎?”

“对,双胞胎。”清姨微笑,“很惊喜,不是吗?自然受孕,同卵双生,基因完全相同,但成长环境截然不同。一个在充满爱恨交织的复杂情感中长大,一个在完全控制的标准环境中长大。我们会观察他们的差异,他们的共性,他们的……心灵感应。”

她站起来,走到玻璃前,看着里面呆坐的林晚。

“等孩子出生,我们会带走一个。留下的那个,林晚会以为是独子,用她的方式抚养。带走的那个,我们会放在福利院,然后安排你去领养。但很可惜,你的领养申请会失败,因为我们需要另一个变量——一个陌生人家庭。所以,我们会冒充你的身份,领走那个孩子,交给一对我们控制的养父母。”

她转过身,看着我,笑容加深了。

“然后,游戏就正式开始了。两个双生子,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环境里长大,但通过你的连接,他们会产生感应。你会教时予音乐,教他情感,教他恨和爱。而念予在另一边,会接受同样的训练,但更系统,更严格。我们会观察,当他们在六岁这个认知关键期,如果知道对方的存在,会发生什么。是互相吸引,还是互相排斥?是合作,还是竞争?是融合,还是吞噬?”

我听着,感觉血液在一点点冻结。这是个实验。一个持续六年、涉及两代人的残酷实验。而我是实验的关键一环,是连接双生子的桥梁,是情感刺激的提供者,是这个可怕游戏里的……饲养员。

“我妈妈知道吗?”我嘶哑地问,“她知道你在做这种事吗?”

清姨的笑容消失了。她的眼神冷下来,像结了冰。

“你妈妈是理想主义者,未央。她相信爱能治愈一切,相信双生子应该在一起,相信我们不该干涉自然。但她错了。这个世界需要秩序,需要控制,需要科学。而科学,有时候必须做出牺牲。”

“所以她反对你,你就……”

“我就让她退场了。”清姨平静地说,“那场车祸,是个意外。但也是个机会。她消失了,我就能以她的身份,继续完成这个实验。毕竟,我们长得这么像,不是吗?”

她走到我面前,蹲下,直视我的眼睛。那么近,我能看见她瞳孔里我自己惊恐的倒影。

“听着,未央。这个实验很重要。它可能会改变我们对人类意识、对双生子感应、对情感传递的整个认知。你是个聪明孩子,你应该理解它的价值。而且……”她微笑,那笑容又恢复了温柔,“你也会得到你想要的。报复林晚,得到时予,让周叙白痛苦。这一切,我都可以帮你实现。你只需要配合,只需要扮演好你的角色。”
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

“你不会拒绝的。”她轻轻碰了碰我手腕上的纱布——那时伤口还没拆线,一动就疼,“因为你已经参与了。从你送林晚那瓶香水开始,从你爱上周叙白开始,从你出生开始——你就是这个实验的一部分。你的基因,你的情感模式,你的创伤反应,都是宝贵的实验数据。你逃不掉的,未央。我们是一家人,我们流着相同的血,我们注定要为科学献身。”

她站起来,从口袋里拿出那块表,方表盘,棕色鳄鱼皮表带。

“这个给你。戴上它,它会帮你稳定情绪,也会……记录数据。每次你和时予互动,每次你产生强烈的情感波动,它都会记录下来,传输给我们。它是你的伙伴,你的助手,你的……枷锁。”

她拉起我的手,把表戴在我的手腕上。表扣合上的瞬间,传来轻微的咔哒声,像锁链锁死。

“好了,测试结束。你会忘记这次对话,只记得是来做了一次创伤后心理咨询。然后,回家,继续你的生活,继续恨,继续爱,继续……等待时予出生。”

她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钮。金属门滑开,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进来,一左一右架起我。我想挣扎,但身体很软,没有力气。他们把我拖出门,拖进一条白色的走廊。清姨站在门口,对我挥手,微笑,像在送别远行的孩子。

“再见,未央。我们很快会再见的。在终点。”

场景开始模糊,旋转,碎裂。我听见周时予的声音,很近,很急:“央央阿姨!央央阿姨!醒醒!”

我猛地睁开眼睛。我还在书房,坐在地毯上,背靠着书架。周时予跪在我面前,双手抓着我的肩膀,小脸苍白,眼睛里是真切的恐惧。

“你醒了……”他松了一口气,但手还在抖,“你刚才……突然不动了,眼睛睁着,但像看不见东西。我叫你,你也不应。我吓坏了……”

我看着他,看着这张和林晚、和周叙白相似,但也和我有一丝微妙相似的脸。不,不是相似,是实验设计。清姨说,我是实验的一部分。那我的基因,是不是也被调整过?我是不是也是个……实验体?

“时予,”我抓住他的手,抓得很紧,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,“那块表……摘下来。”

他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,笨拙地解开表扣。表离开手腕的瞬间,那股冰凉沉重的感觉消失了,但手腕上的疤又开始灼痛,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痛。

我把表扔在地上,像扔一块烧红的炭。它躺在地毯上,表盘朝上,秒针还在走动,滴答,滴答,像在嘲笑我的恐惧。

“央央阿姨,你看到什么了?”周时予轻声问。

“我看到……”我开口,但说不下去。那些记忆,那些对话,那些可怕的真相,在喉咙里翻滚,像要涌出来,又像要噎死我。

我不能告诉他。他才六岁,他承受不了这些。即使他聪明,即使他早熟,即使他可能早就通过梦境感应到了一些碎片——但他终究是个孩子。一个被设计、被观察、被当成实验体的孩子。

不,是两个孩子。周时予,和沈念予。

我必须找到沈念予。必须找到清姨。必须结束这个实验,结束这个游戏。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我拿出来看,是周叙白。我接通,还没说话,他急促的声音就冲进耳朵:

“未央!我收到了!沈念予发来的!一张照片,还有一段录音!”

“发给我。”我说,声音嘶哑。

“马上。但未央……录音里的声音,是孩子的声音,但说的话……不像是孩子说的。你听听。”

挂断电话,几秒钟后,手机收到两张图片。第一张是照片,两个六岁男孩的合影。一个穿着红衣服,一个穿着蓝衣服,手牵着手,对着镜头笑。背景是一个游乐场,摩天轮在远处旋转。

照片上的两个男孩,长得一模一样。都是深褐色的眼睛,柔软的头发,左边那个手腕系着红绳,右边那个系着蓝绳。他们的笑容很灿烂,很天真,像个普通的孩子。

但拍摄日期是:三天前。

三天前,沈念予应该已经失踪了。他在哪里?谁给他拍了这张照片?另一个男孩是谁?是周时予吗?不,周时予这三天都在我身边,没去过游乐场。

那这张照片是伪造的?还是说……

我点开第二张图片,是录音的波形图。下面有转写的文字:

“哥哥,你好。我是念予。我知道你在听。我也在听。你弹的曲子很好听,我都学会了。但我们不能一直这样,一个在明,一个在暗。这不公平。”

“阿姨说,是时候做出选择了。要么你来找我,要么我去找你。但我们必须见面,必须面对面,必须……决定谁留下,谁消失。”

“哥哥,我不想消失。但如果你不想消失,那就来找我。来游乐场,摩天轮下面,明天下午三点。我们玩一个游戏。谁赢了,谁就能拥有全部的人生。输的那个,就乖乖回到影子里,永远不要出现。”

“哦,对了,带上央央阿姨。她是裁判,也是奖品。谁赢了,她就属于谁。”

“等你哦,哥哥。明天见。”

录音结束。我盯着那几行字,感觉血液在一点点冻结。

明天下午三点。游乐场。摩天轮。决定谁留下,谁消失。

而我是裁判,也是奖品。

游戏,真的进入下一阶段了。

上一章 旧相册 饲育他的第十二年最新章节 下一章 赴约之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