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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相册

饲育他的第十二年

画廊工作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
周时予的话像一根冰锥,刺穿了时间,刺穿了记忆,刺穿了这十二年来我用恨意筑起的高墙。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,盯着镜子倒影里那张脸——模糊,但轮廓确实熟悉。眼睛的形状,鼻子的弧度,嘴角那种微微下垂的线条。

像我。

不,不是像我。是像我母亲。

我母亲,沈清婉,在我十五岁时死于一场意外车祸。葬礼那天下着大雨,我站在墓碑前,看着黑白照片上她温柔的笑脸,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。父亲说,我是个冷血的孩子。但我知道我不是冷血,我只是……不相信她真的死了。那场车祸太干净,太利落,像精心设计的舞台剧,而她只是退场,躲在幕后,等着某个时刻重新登场。

“不可能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嘶哑,破碎,“我妈妈……她已经死了。十五年前就死了。”

“是吗?”周时予转过身,看着我,眼神清澈得像能看穿一切谎言,“可央央阿姨,死人不会出现在监控里,也不会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向屏幕,“也不会拿着同一款香水瓶,在同一时间,出现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
林晚还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,肩膀剧烈颤抖。她从指缝里发出压抑的、像动物哀鸣般的声音:“她是谁……那个女人到底是谁……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……”

“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。”周时予重复了这句话,语气平静得像在朗读课文,“妈妈,你问错了。你应该问,她为什么要这么对央央阿姨。因为那天晚上,受伤的是央央阿姨,流血的是央央阿姨,留下疤的是央央阿姨。而你……”他看着林晚,眼神里没有孩童应有的情绪,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,“你只是工具。她用来伤害央央阿姨的工具。”

林晚猛地抬头,脸上全是泪,眼睛红肿,但眼神里有种疯狂的光。

“工具?你说我是工具?时予,我是你妈妈!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!”

“你是我妈妈。”周时予点头,语气依然平静,“但在那个女人眼里,我们都是工具。央央阿姨是复仇的工具,你是伤人的工具,我是……连接的工具。她把我们连在一起,用恨,用血,用这道疤。”

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我的左手腕。隔着袖子,指尖的温度很凉。我的疤痕在那个触碰下,像被点燃一样灼痛。

“够了。”我把他拉回身边,紧紧握住他的手,像抓住救命稻草,也像囚禁危险生物,“时予,不要说了。我们先回家。”

“回家?”林晚站起来,摇摇晃晃的,像喝醉了,“回哪个家?未央,你还想带着时予回你家?你还没明白吗?这从头到尾就是个局!你妈妈设的局!她用那瓶香水控制我,让我伤了你,让你恨我,让你接近时予,让你……让你变成现在这样!”

“我变成什么样?”我看着她,声音冷得像冰。

“变成一个疯子!”她尖叫,声音在空旷的画廊里回荡,“一个用六年时间,精心策划报复自己最好朋友的疯子!一个想把别人儿子变成自己武器的疯子!沈未央,你看看你自己!你还认识你自己吗?!”

我认识。我当然认识。镜子里的我,三十二岁,面容憔悴,眼神空洞,左手腕上有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疤。一个被恨意喂养了十二年的怪物,一个以为自己是猎人、其实是猎物的蠢货。

但我不能承认。一旦承认,这六年,这十二年,我的人生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
“回家,时予。”我说,转身拉着他就走。

“未央!”林晚在身后喊,声音带着哭腔,“那份监护协议!作废!我不签了!你把时予还给我!”

我没有回头。我紧紧拉着周时予的手,穿过黑暗的展厅,那些画在墙上盯着我们,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。走到门口,我推开门,外面的冷风灌进来,吹在脸上,像耳光。

把周时予塞进车里,系好安全带。我坐上驾驶座,发动引擎。后视镜里,林晚追了出来,站在画廊门口,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,脆弱,像个被抛弃的玩偶。

我没有停留。踩下油门,车子冲出去,把她的身影远远抛在后面。

回家路上,周时予异常安静。他看着窗外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,嗒,嗒,嗒,是那首《双生》的旋律。两个声部,他一个人敲,时而快,时而慢,时而交错,完美和谐。

“时予。”我开口,声音在车厢里显得很干涩。

“嗯?”

“那个梦。穿风衣的女人,她……她长什么样?”

“看不清。”他轻声说,“但她的味道,我记得。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,甜甜的,又有点苦,像……像陈旧的香水,混着药味。”

陈旧的香水。我母亲生前最爱用的那款香水,就是那种味道。前调是甜腻的果香,中调是苦涩的草药,尾调是冰冷的木质。她说那是特别定制的,全世界只有她用。

“她还说过什么吗?在梦里。”

“她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手指停下来,“她说,未央,我的女儿,妈妈在等你。等你完成该做的事,等我们……一家人团聚。”

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,指节泛白。车子在红灯前猛地刹住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。周时予被安全带勒了一下,但他没哭,也没闹,只是转过头,看着我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
“央央阿姨,”他轻声说,“那个阿姨,真的是你妈妈吗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,红灯变绿,我踩下油门,“但我很快会知道。”

回到家,我让周时予去洗澡,自己则冲进书房,打开最底层的抽屉。不是之前那个放“收藏”的抽屉,是另一个,更隐蔽的,在书架后面。我搬开书,露出一个小小的保险箱。输入密码——我母亲的生日。

箱门弹开。里面没有钱,没有文件,只有几样东西:一个褪色的丝绒盒子,一本硬壳相册,还有一封信,信封是淡黄色的,上面用钢笔写着:给我亲爱的女儿未央。

我的手在发抖。我拿起那封信,拆开。信纸是带着暗纹的宣纸,字迹娟秀,是我母亲的字。

“未央,我亲爱的女儿:

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。也可能还在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你。

有些事,妈妈一直没有告诉你。不是不爱你,恰恰是因为太爱你,想保护你。但这个世界上,有些真相是藏不住的,就像种子总要破土,蝴蝶总要破茧。

妈妈年轻的时候,犯过一个错误。一个很大、很大的错误。因为那个错误,我失去了最爱的人,也伤害了最不该伤害的人。后来我想弥补,但发现有些裂痕,一旦产生,就再也无法修补了。

所以我做了另一个选择。一个更残酷,但也许更有效的选择。

我设计了一个游戏。用我余生的时间,用我所有的智慧,用我所能调动的一切资源,设计了一个跨越两代人的游戏。游戏的参与者,有你,有林晚,有周叙白,还有……那两个孩子。

对,是两个孩子。双生子,红与蓝,光与影。他们本该一起长大,互相陪伴,互相温暖。但因为我的错误,他们被分开了。一个在明,一个在暗。一个在爱里长大,一个在孤独中挣扎。

但这不公平,不是吗?所以我让游戏开始。让暗中的那个,有机会走到明处。让明处的那个,知道影子的存在。让他们互相感知,互相吸引,直到有一天……必须做出选择。

未央,妈妈知道你恨林晚,恨周叙白。你有理由恨。但恨是一把双刃剑,伤人,也伤己。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,一个用恨达成救赎的机会。

好好照顾时予。好好爱他。但也要记住,爱他的同时,你也在爱另一个。那个在远方的,孤独的,等待了六年的孩子。

游戏的终点,是两个孩子的融合。不是吞噬,是融合。让光接纳影,让影融入光。让他们成为一个完整的人。而完成这个融合的钥匙,在你手里。

你手腕上的疤,不是伤,是印记。是游戏的入场券,也是终点的门票。

当你准备好,当你真正明白什么是爱,什么是原谅,什么是牺牲,就来找妈妈。我会在终点等你。

永远爱你的,

妈妈”

信纸从我手里滑落,飘到地上。我靠在书架上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血液在耳朵里轰鸣,眼前阵阵发黑。

一个游戏。一个跨越两代人的游戏。参与者:我,林晚,周叙白,周时予,沈念予。设计者:我母亲,沈清婉。

她没死。至少十五年前没死。她假死,然后躲在暗处,操控一切。那场车祸是假的,葬礼是假的,我的悲痛是假的。这十五年,她一直在看着我,看着我恨,看着我痛,看着我一步步走进她设计的陷阱。

为什么?就因为她年轻时犯了一个错误?就因为想弥补?用这种方式弥补?用毁掉两代人的人生来弥补?

我蹲下来,捡起那封信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。然后我打开那个丝绒盒子。里面是那块表。方表盘,棕色鳄鱼皮表带。和监控里那个女人戴的一模一样,和冒充我领走沈念予的女人戴的一模一样。

表盘是碎的,表带是断的。是十二年前那个雨夜,我和林晚厮打时摔坏的。但此刻,在盒子里,它完好无损。表盘光滑,表带柔软,指针在走动,发出细微的滴答声。

它在走。这块被我收在盒子里十二年、以为已经坏掉的表,在走。

我拿起表,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。在表盘背面,刻着一行小字,我以前从没注意过:

“给未央:时间会证明一切。——妈妈,2006年”

2006年。我十八岁生日那年。这块表是生日礼物,周叙白送的。但此刻,上面刻着我母亲的字。

所以,周叙白送我表,是母亲安排的?还是说,这块表根本就是母亲给我的,只是假借了周叙白的手?

我打开那本硬壳相册。里面是我从出生到十五岁的照片。每一张都有母亲。她抱着我,牵着我,看着我,笑容温柔。但在相册的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单独的照片。

照片上,是两个女人。一个是我母亲,沈清婉,年轻时的样子,大概三十岁。另一个女人,和她长得有七八分像,但气质更冷,眼神更锐利。她们并肩站着,背景是一片模糊的花园。

照片背面有一行字:“我和姐姐,1990年。从今天起,你是你,我是我,我们再无瓜葛。”

姐姐?我母亲是独生女。外公外婆只有她一个女儿。哪里来的姐姐?

除非……是双胞胎。

这个念头像闪电劈进脑海。我母亲是双胞胎?她有个从未被提及的姐姐?那这个姐姐在哪里?为什么“再无瓜葛”?照片上的另一个女人,是谁?

我盯着照片,盯着那个女人冰冷的眼睛。然后我想起监控录像里,那个穿风衣的女人的眼神。一样的冷,一样的锐利,一样的……深不见底。

不是母亲。

是母亲的姐姐。我的姨妈。一个从未出现在我人生中的、但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、操控一切的姨妈。

所以,设局的不是母亲,而是这个姨妈?母亲在信里说的“错误”,是什么?和这个姨妈有关吗?和双胞胎有关吗?

我跌坐在地上,背靠着书架,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,崩塌,重组成一个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样子。手里的照片飘落,和那封信躺在一起。表还在滴答走动,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,像倒计时,像心跳,像某种古老的诅咒。

“央央阿姨?”

周时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我抬头,看见他穿着睡衣,头发还湿着,赤脚站在地毯上。他看着散落一地的信、照片、表,又看看瘫坐在地上的我,眼神平静,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
“你找到答案了。”他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“没有。”我声音嘶哑,“我只找到了更多问题。”

他走进来,蹲下来,捡起那张两个女人的照片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用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那个陌生女人的脸。

“我见过她。”他轻声说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梦里。”他说,抬起头,看着我,“她就是那个穿风衣的阿姨。但梦里,她不穿风衣,穿白大褂,像医生。她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,房间里有很多玻璃罐子,罐子里泡着……奇怪的东西。她看着那些东西,然后看着我,说:你准备好了吗?游戏要进入下一阶段了。”

白大褂。玻璃罐子。医生。

我母亲是心理学家。但她妹妹——如果照片上真的是她妹妹——是做什么的?我从未听说过。
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
“她说,双生子实验,第一阶段完成。现在开始第二阶段:镜像融合。”周时予歪着头,像在努力回忆那些梦境里的细节,“她说,沈未央是催化剂,林晚是触发器,周叙白是旁观者。而我和他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着照片上另一个女人,“是实验体。A和B,观察组和对照组。但实验出了意外,A有了自我意识,B出现了情感投射。所以,需要重新调整变量,引入新的刺激。”

实验体。观察组和对照组。变量。刺激。

这些词从一个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,冰冷,专业,像在描述小白鼠,而不是活生生的人。

“什么实验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摇头,放下照片,然后拿起那块表,仔细看,“但她说,这块表是关键。是计时器,也是控制器。戴表的人,可以控制时间,也可以被时间控制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突然变得很锐利,锐利得不像个孩子。

“央央阿姨,这块表,你戴过吗?”

“戴过。十八岁到二十一岁,戴了三年。”

“那三年,你做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吗?或者,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?”

我回想。十八岁到二十一岁,是我和周叙白恋爱,和林晚决裂,手腕受伤,人生分崩离析的三年。每一件事都刻骨铭心,但此刻想来,那些记忆的细节有些模糊,有些扭曲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。
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我喃喃道,“那三年,很多事……”

“那你记得,这块表是什么时候坏的吗?”

“十二年前。那个雨夜,和林晚打架的时候摔坏的。”

“你确定是摔坏的吗?”他看着表盘,手指轻轻抚摸光滑的表面,“可它现在没坏。它在走,走得很准。”

是啊,它在走。可它明明坏了。我亲眼看到表盘碎裂,表带断开,我把它收在盒子里,再也没碰过。但它现在完好无损,在滴答走动。

除非……那个摔坏的表,是假的。或者,这个完好的表,是后来被换掉的。

但谁换的?什么时候换的?我书房这个保险箱,只有我知道密码。谁能打开,把坏表换成好表?

除非,从一开始,放进去的就是好表。我记忆里摔坏的场景,是假的。

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。如果连这块表是坏是好我都记不清,那我记忆中其他事情,有多少是真的?有多少是被修改、被植入、被篡改的?

“央央阿姨,”周时予把手表递给我,表情很认真,“戴上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戴上看。”他重复,眼神坚定,“也许戴上,你就能想起一些被忘记的事。”

我看着那块表,看着表盘上跳动的秒针,看着表背上母亲刻的字。恐惧像冰冷的藤蔓,从脚底缠绕上来,勒住我的喉咙,我的心脏。但我还是接过了表。

表带很软,带着陈旧的皮革味。我扣上表扣,表盘贴着手腕,正好压在那道疤上。冰凉,沉重,像一副镣铐。

然后,世界开始旋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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