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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夜重临

饲育他的第十二年

周叙白的电话挂断后,我在厨房里站了很久。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,显示着时间:下午三点十七分。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,在白色瓷砖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料理台上的那碗布丁已经凉了,焦糖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糖霜,像结冰的湖面。

穿风衣的女人。香水瓶。监控录像。第三个人。

十二年前那个雨夜,我记忆的版本是这样的:我和林晚在她家楼下吵架,她质问我为什么还和周叙白联系,我说我们已经分手了,她说我不信。然后她转身跑上楼,我跟上去。在她卧室,她抓起梳妆台上的香水瓶——那瓶我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——砸在墙上,捡起碎片,划向我的手腕。我躲开了,但碎片还是划破了皮肤,不深,但流血了。她看到血,愣住了,然后哭了,说对不起。我推开她,跑下楼,冲进雨里。

但现在周叙白说,监控录像显示,还有第三个人。一个穿风衣的女人,站在巷子口,手里拿着同样的香水瓶。
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林晚可能不是主动要伤我?意味着有人诱导了她?还是意味着……我的记忆是假的?

不,不可能。我记得每一个细节。记得雨打在脸上的冰凉,记得林晚眼睛里的疯狂,记得手腕上尖锐的痛,记得血混着雨水流下来的黏腻感。那些记忆太真实,太具体,不可能是假的。

除非……有人修改了我的记忆。

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。但我立刻否定了它。太荒谬了。记忆修改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,现实中不可能。但那个穿风衣的女人,那块反复出现的手表,那双胞胎的秘密,沈念予神秘的失踪……这一切串联起来,指向一个超出常理的解释。

也许,我们真的在一个局里。一个从十二年前,甚至更早就开始的局。

“央央阿姨?”周时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“布丁好了吗?”

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平稳:“好了,马上来。”

我把布丁从碗里倒扣在盘子上,焦糖液流淌下来,形成完美的琥珀色酱汁。我端起盘子,走出厨房。周时予已经坐在餐桌前,双手托着下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。

“看起来好好吃!”

我把布丁放在他面前,递给他小勺子。他舀了一勺,小心地吹了吹,然后放进嘴里,满足地眯起眼睛。

“好吃吗?”

“嗯!央央阿姨做的布丁是世界上最好吃的!”

他吃得很开心,每一勺都吃得很仔细,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我看着他的侧脸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给他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色。他看起来那么正常,那么普通,就是一个六岁的、爱吃甜食的孩子。

但我知道他不是。或者说,不全是。

“时予,”我轻声问,“你做过的最真实的梦是什么?”

他放下勺子,想了想,然后说:“我经常做一个梦。梦里,我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,有很多房间,但每个房间都锁着。我走到一扇门前,门开了,里面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。他看着我,我也看着他。我们都不说话,就只是看着。然后他伸出手,我也伸出手,我们的手指快要碰到的时候,我就醒了。”

“每次都这样?”

“嗯。”他点头,然后继续吃布丁,“但我最近不怎么做这个梦了。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抬头看我,笑了,“因为央央阿姨在我身边。有你在,我就不怕了。”

我看着他,突然想起周叙白电话里说的:沈念予在福利院说,他在“看哥哥弹琴”。

如果周时予和沈念予真的是双胞胎,如果双胞胎之间真的有心灵感应,那么周时予的梦,沈念予的“看哥哥弹琴”,是不是同一种感应?在不同的地方,用不同的方式,感知着对方的存在?

“时予,”我又问,“如果你梦里的那个人,真的存在,你会想见他吗?”
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放下勺子,布丁吃了一半,焦糖酱在盘子里慢慢流淌。

“不想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如果见面了,我就要做选择了。”他看着盘子里的布丁,用勺子轻轻戳着,“在梦里,每次我们快要碰到的时候,我就听见一个声音说:只能选一个。选了他,就不能要现在的生活。选了现在的生活,就不能要他。”

“谁的声音?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摇头,“像一个阿姨的声音,很温柔,但也很……冷。像冬天的风,吹在脸上,不疼,但让人发抖。”

穿风衣的女人。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这个形象。温柔,但冷。像冬天的风。
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
“她说,我们是双生子,是镜子的两面。一个活在光里,一个活在影里。但镜子不能有两个面,总要打碎一个。所以,我们要比赛,谁赢了,谁就能活在光里。输的那个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“就要回到影子里,永远不能出来。”

比赛。赢的人活在光里,输的人回到影子。

这听起来像某种残酷的童话,但周时予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复述一个他早已接受的事实。

“那你觉得,你现在活在光里,还是影里?”我问。

他想了想,然后笑了,那个笑容很复杂,有孩子的天真,也有某种不属于孩子的了然。

“都有。”他说,“在爸爸妈妈那里,我活在影里。他们看着我,但看不见我。他们爱我,但爱的不是我。在央央阿姨这里……”他看着我,眼睛亮得像星星,“我活在光里。你看得见我,你爱的就是我。虽然……虽然你的爱,和别人的不一样。”

“怎么不一样?”

“别人的爱,是温暖的,像太阳。央央阿姨的爱……”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我的左手腕,隔着袖子,碰在那道疤的位置,“是烫的,像火。会疼,但很真实。疼的时候,我知道自己还活着。”

我的手在桌子下握成拳,指甲陷进掌心。疼痛让我清醒,让我不至于被这番话击垮。

“时予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嘶哑,颤抖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告诉你,我对你的好,一开始是为了报复你爸爸妈妈,你会恨我吗?”

他看着我,眼睛一眨不眨。几秒钟后,他笑了,那个笑容很温柔,温柔得让我心痛。

“我早就知道了。”他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真好”,“从很小的时候,我就知道。你看我的眼神,有时候很温柔,有时候很冷。你教我的东西,有些是为了我好,有些是为了让我变成你想要的样子。你让我依赖你,让我爱你,让我觉得全世界只有你最重要——这些,我都知道。”

我瞪大眼睛,无法呼吸。

“那你还……”

“还爱你?”他接过我的话,点点头,“嗯,还爱你。因为至少,你是真实的。你不像妈妈,她爱我,但更爱她的画。你不像爸爸,他爱我,但更爱他的生意。你爱我,就是爱我。哪怕你的爱里混着恨,混着算计,混着想要毁掉一切的疯狂——但至少,那是百分之百给我的。纯粹的,只给我的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我身边,爬上我的膝盖,像小时候那样窝在我怀里。他的头靠在我肩上,呼吸喷在我颈侧,温热,平稳。

“所以,没关系的,央央阿姨。”他轻声说,小手环住我的脖子,“你利用我,我也利用你。你需要我来报复,我需要你来爱我。我们互相需要,互相取暖,互相……囚禁。这样很好,对不对?我们谁都不欠谁,谁都不比谁高尚。我们都是……笼中鸟。但至少,我们在同一个笼子里。”

我抱着他,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,融化,重组。六年的伪装,六年的算计,六年的仇恨,在他这番平静的告白面前,土崩瓦解。我一直以为我在操控他,原来他一直清醒地看着我表演,然后配合我演完这出戏。

不,不是配合。是引导。他用他的依赖,他的爱,他的“需要”,引导我一步步深入这个局,直到再也无法脱身。

“时予,”我低声问,声音在颤抖,“那个穿风衣的女人,你见过吗?”

他身体僵了一下,很轻微,但我感觉到了。然后他放松下来,更紧地抱住我。

“见过。”他说,声音闷在我肩上,“在梦里。她站在我和另一个我中间,手里拿着一个瓶子。她说,时间到了,该做选择了。然后她打开瓶子,里面飞出来两只蝴蝶,一只是红色,一只是蓝色。红蝴蝶飞向我,蓝蝴蝶飞向另一个我。她说,抓到蝴蝶的人,就能决定未来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我抓住了红蝴蝶。”他说,“另一个我抓住了蓝蝴蝶。然后女人笑了,说,游戏继续。红与蓝,光与影,真实与虚幻。直到有一天,你们中的一个,吞噬另一个。”

吞噬。这个词让我不寒而栗。
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摇头,“但梦里,那个女人看着我说:你已经选了一次,还要再选一次吗?这一次,是真的选择。选错了,就会失去一切。”

“你选了什么?”

“我还没选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深得像能把人吸进去,“我在等央央阿姨帮我选。因为你说过,你会保护我,你会帮我做正确的选择。所以,我等你。”

他在等我。等我在他和沈念予之间做选择。等我在光与影之间做选择。等我在这个可怕的游戏里,走出下一步。

而我甚至不知道,游戏规则是什么,对手是谁,输赢的代价是什么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是林晚。我轻轻把周时予放下来,接通电话。

“未央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像在哭,又像在笑,“我在看录像。十二年前的录像。你……你一定要来看看。快点来画廊,现在,马上。”

“我带着时予,不方便……”

“那就带他来!”她突然提高声音,近乎尖叫,“带他来!让他看看!让他看看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!让他看看那个……那个怪物!”

电话挂断了。我握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周时予站在我面前,仰头看着我,表情平静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像遥远的星光。

“是妈妈吗?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她找到什么了?”

“……一些旧东西。”我说,蹲下来,与他平视,“时予,阿姨要带你去妈妈那里。但你要答应阿姨,不管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都不要害怕。阿姨会保护你,好吗?”

他看着我,然后笑了,那个笑容很淡,很轻,像羽毛拂过水面。

“我不怕。”他说,牵起我的手,“有央央阿姨在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
我握紧他的手,感觉到他小小的手指在我掌心蜷缩,像归巢的雏鸟。然后我站起来,拿起车钥匙,带着他走出门。

去往画廊的路上,周时予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夕阳西下,整个城市被染成金色,像一场盛大而悲壮的落幕。车载电台在放一首老歌,女声在唱:“如果知道结局,我们还会相爱吗?”

会的。我心里有个声音回答。即使知道结局是互相撕咬,是血肉模糊,是永无解脱的囚禁——我们还是会相爱。因为恨是爱的背面,囚禁是拥抱的变体,互相折磨是我们唯一知道的、证明彼此存在的方式。

车子停在林晚的画廊门口。画廊已经关门了,但侧门虚掩着。我牵着周时予走进去,里面没开灯,只有深处的工作室亮着光。我们走过黑暗的展厅,墙上挂着林晚的画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那些扭曲的人脸,交缠的身体,破碎的镜像,都像活了过来,在无声地尖叫。

工作室的门开着。林晚背对着我们,坐在巨大的显示屏前。屏幕上在播放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,黑白画面,雪花点很多,但能看清场景——一条小巷,下着雨,两个女孩在争吵。年轻的我和年轻的林晚。

我停下脚步。周时予也停下,他的手在我手里,很凉。

屏幕上的林晚转身跑上楼,我跟上去。然后画面切换,是室内的监控,应该是楼道里的。我们冲进卧室,争吵,推搡,林晚抓起香水瓶砸向墙壁,碎片四溅,她捡起一片,划向我——

就在那一刻,画面角落,卧室的穿衣镜里,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一个穿风衣的女人,站在门口,静静地看着。她的脸在镜子里很模糊,但能看见她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。方表盘,棕色鳄鱼皮表带。

然后,她抬起手,手里拿着一个香水瓶。和林晚打碎的那个,一模一样。她打开瓶盖,对着空气喷了一下。

画面里的林晚突然僵住了,然后她的表情变了,从愤怒变成一种诡异的平静。她看着我,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,像个木偶。然后她抬起手,碎片划过我的手腕。

血流出来。我捂住手腕,后退,然后转身跑出房间,跑下楼,冲进雨里。

而那个穿风衣的女人,在镜子里,笑了。一个冰冷的、满意的笑容。

录像结束。屏幕变黑,映出我们三个人的倒影。林晚,我,和周时予。在黑暗的工作室里,像三个被困在镜中的鬼魂。

林晚慢慢转过身。她的脸上全是泪,眼睛红肿,但眼神很冷,很硬,像结了冰。

“看到了吗?”她看着周时予,声音嘶哑,“看到那天晚上,发生了什么吗?”

周时予看着她,表情平静,甚至有点……漠然。

“看到了。”他说。

“那个女人才是凶手。”林晚站起来,走到周时予面前,蹲下,双手抓住他的肩膀,用力摇晃,“是她!她用那个香水控制了我!让我伤了你央央阿姨!不是我!我不是故意的!你相信妈妈,对不对?”

周时予任由她摇晃,眼睛看着她,但眼神很空,像在看她,又像在看她身后的某个地方。

“我相信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
林晚愣住了,手松开了些。

“你真的相信?”

“嗯。”周时予点头,然后转头看我,笑了,那个笑容很温柔,温柔得诡异,“因为那个香水,是央央阿姨送给妈妈的,对不对?十八岁生日礼物。所以,如果真的有控制,那也不是那个女人的错。是央央阿姨的错。是她送的香水,带来了这一切。”

林晚瞪大眼睛,像被雷劈中一样,僵在那里。我也僵住了,无法呼吸。

周时予从她手里挣脱,走到显示屏前,小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。录像又开始播放,停在那个女人出现的瞬间。他指着镜子里的倒影,轻声说:

“看,她的脸。虽然模糊,但能看出来。她和央央阿姨,长得很像。眼睛的形状,鼻子的弧度,嘴角的线条……都很像。如果央央阿姨再老二十岁,大概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
他转头看我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可怕。

“央央阿姨,这是你妈妈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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