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现代  人性深渊  反转悬念     

琴谱上的男孩

饲育他的第十二年

从茶馆回家的路上,我把车开得很慢。午后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,在方向盘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我的左手腕在持续作痛,那种刺痛一阵阵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苏醒。后视镜里,我的脸苍白,眼下是浓重的阴影。我看起来像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人,但我知道,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。

周时予有个双胞胎兄弟。沈念予。这个名字像某种诅咒,在我舌尖反复滚动。念予。我取的名字。为了纪念那个我永远得不到的孩子,结果他可能就是那个孩子。

不,不可能。我用力摇头,想把这种疯狂的念头甩出去。如果沈念予真是周时予的双胞胎兄弟,那林晚怎么会不知道?产检、分娩、出生证明……现代医学下,双胞胎不可能被瞒天过海。除非……

除非有人刻意隐瞒。医生、护士、周叙白,甚至林晚自己——有人撒了谎,有人参与了这场可怕的骗局。

但目的是什么?为什么要分开双胞胎?为什么要伪造记录?为什么要让一个孩子被遗弃,被冒充我的人领走?

我想起陈翠华画在桌面上的那个形状。月牙形的胎记,和周时予手腕上的一模一样。不,周时予手腕上没有胎记,我为他洗过无数次澡,我见过他每一寸皮肤。光滑,干净,没有任何特殊印记。

但沈念予有。在那个左腕内侧,和我伤疤相同的位置。

巧合?还是某种恶意的映射?

车子驶入地下车库。我熄了火,却没有立刻下车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。我闭上眼睛,想起那张泛黄的照片。两个婴儿,并排躺着,一个系红绳,一个系蓝绳。红:念予。蓝:时予。字条写着:永远不要让他们见面。

为什么?

如果他们见面,会发生什么?

我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。没有新消息。林晚从茶馆离开后就没了音讯,周叙白那边也没有动静。这种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不安。暴风雨前的宁静,往往最压抑。

推开车门,走进电梯。金属墙壁映出我扭曲的倒影,像一个困在镜中世界的鬼魂。电梯上升,数字跳动,我的心跳也跟着加速。

到家门口,我输入密码。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,门开了。玄关很安静,保姆应该已经离开了。我脱鞋,走进客厅。

然后我听见了琴声。

从二楼传来。钢琴声,缓慢,忧伤,但出奇地和谐。是两个声部的对位,像两个声音在对话,一问一答,时而交织,时而分离。旋律很陌生,但和声进行中有某种熟悉的东西——是《未完成的夏天》的变奏,但又加入了新的动机,更复杂,更……完整。

我放轻脚步,走上楼梯。琴声越来越清晰。走到儿童房门口,门虚掩着。我透过门缝往里看。

周时予坐在钢琴前,背对着门。他没有穿鞋,光着脚踩在踏板上。他弹得很专注,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摇晃。琴谱架上放着一张手写的谱子,字迹稚嫩但工整,是他自己写的。

我看不清谱子的内容,但能看到封面上画着画——两个男孩,手牵着手,站在一棵树下。两个男孩长得一模一样,都穿着白衬衫,都有一双深褐色的眼睛。唯一的不同是,左边那个男孩的右手腕上系着红绳,右边那个系着蓝绳。

我的呼吸停住了。

周时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弹奏的手停了下来。余音在房间里回荡,像叹息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轻声说:

“央央阿姨,你回来了。”

我推开门,走进去。他转过来,脸上是平静的笑容,眼睛里没有高烧后的疲惫,只有一种清明的、近乎锐利的光。

“这首曲子叫什么?”我问,声音很稳。

“《双生》。”他说,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抚过,像在抚摸什么珍爱的东西,“我刚刚写的。好听吗?”

“好听。”我在他旁边的琴凳上坐下,看着那张谱子的封面,“这两个男孩是谁?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很自然地靠在我身上,头枕着我的肩膀,“我做梦梦到的。他们手拉手,在说话,但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。醒来后,脑子里就有这段旋律了。我就写下来了。”

他的头发蹭着我的脖颈,柔软,温热。我闻到他身上儿童沐浴露的香味,和我用的同一款。这个认知让我心头一紧——他在模仿我,连气味都在模仿。

“时予,”我轻声说,“你听说过‘双胞胎’吗?”

“听说过。”他直起身,看着我,眼睛一眨不眨,“就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,从一个妈妈肚子里一起生出来。李老师说,双胞胎之间有心灵感应,一个疼,另一个也会疼。一个笑,另一个也会笑。”

“你相信吗?”

“相信。”他点头,然后笑了,那个笑容天真无邪,“因为我就有感觉。有时候,我弹琴的时候,会觉得有另一个人也在弹,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我们弹一样的曲子,但速度不一样,节奏不一样。像……像回声,但比回声慢半拍。”

我的后背泛起凉意。
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“很久了。”他歪着头,像在回忆,“从我开始学琴的时候。每次我练琴,都会觉得有人在听,在学。后来,我开始自己写曲子,那种感觉就更强了。好像……有人在和我一起写,在给我出主意。”

他拿起那张谱子,指着中间一段:“这里,这个转调,本来我想用降B大调,但脑子里有个声音说,用升F小调更好。我试了,真的更好听。央央阿姨,你说,那个声音是谁?”

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,突然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。这六年来,我以为我在饲养他,塑造他,在他的人格上刻下我的印记。但现在我开始怀疑,也许从一开始,就是他在引导我。用他的天赋,用他那些“奇怪的感觉”,用他无意识中流露出的、不属于六岁孩子的智慧。

也许,我才是被饲养的那个。

“时予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如果……如果你真的有一个双胞胎兄弟,你会想见他吗?”
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那个笑容很温柔,很悲伤,不像一个孩子的笑。

“不想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如果见面了,我们就要分开了。”他说,手指在琴键上按下一个和弦,声音在房间里回荡,沉重,不祥,“双胞胎只能活一个。故事里都这么写。如果两个都活着,就会发生不好的事。所以,还是不要见面比较好。像现在这样,我能感觉到他,他知道我存在,就够了。”

“谁告诉你这些的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没有人告诉。”他摇头,然后从琴凳上跳下来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书——是我上周刚给他买的童话集。他翻到其中一页,递给我。

那是一篇很古老的北欧童话,讲一对双胞胎王子,一个被留在皇宫,一个被遗弃在森林。多年后,他们相遇,却不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兄弟。在命运的捉弄下,他们爱上了同一个女孩,最后在决斗中,遗弃的那个杀死了皇宫的那个,然后才发现真相,在悔恨中自尽。

故事的插图是两个男孩背对背站着,中间隔着一把剑。

“看,”周时予指着插图,“他们长得多像。但一个穿着好衣服,一个穿着破衣服。一个住在皇宫,一个住在森林。他们本来可以一起长大,一起玩,一起分享一切。但有人把他们分开了。因为有人说,双胞胎是诅咒,会给国家带来灾难。”

他抬头看我,眼睛深得像井。

“央央阿姨,你说,把他们分开的人,是好人还是坏人?”

我张了张嘴,但发不出声音。

“我觉得是坏人。”他自问自答,合上书,放回书架,“但也许,他们觉得自己是好人。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,为了保护国家,为了保护……其他人。但被分开的那两个人,他们做错了什么?为什么要承受这些?”

他走回钢琴前,重新坐下,手指在琴键上轻轻跳跃,弹出一段轻快的旋律,和刚才那首《双生》的忧伤截然不同。

“不过没关系。”他一边弹一边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就算分开了,他们还是相连的。就像这首曲子,有两个声部,一个高,一个低,一个快,一个慢。但合在一起,才是完整的音乐。缺了任何一个,都不好听了。”

他弹完最后一个音符,转头看我,又恢复了那种天真的笑容。

“央央阿姨,我饿了。想吃你做的布丁,上次那种,焦糖脆脆的。”

话题转换得太快,我愣了几秒,才反应过来。

“好,阿姨去做。”

“我也去帮忙!”他跳下琴凳,拉着我的手往楼下走。他的手很小,很软,很温暖。我被他拉着,感觉像被一股温柔的、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着,走向一个我既期待又恐惧的未来。

厨房里,我打蛋,他站在小凳子上,帮我倒牛奶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哼着歌,是那首《双生》的旋律。两个声部,他一个人哼,时而高,时而低,时而交织,完美和谐。

“时予,”我搅拌着蛋液,轻声问,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央央阿姨对你撒了谎,你会怎么样?”

他停下哼歌,歪着头看我,眼睛眨了眨。

“那要看是什么谎。”他说,语气很认真,“如果是小事,比如偷偷吃掉了我藏的巧克力,那我就不生气。如果是大事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是很重要很重要的谎,那我可能会很难过。但……”

“但什么?”

“但我不会离开你。”他说,很自然地,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,“因为央央阿姨对我来说,很重要。比真话重要,比谎言重要,比……比爸爸妈妈都重要。”

他跳下凳子,走到我身边,抱住我的腰,脸埋在我围裙上。

“所以,就算你骗我,也没关系。只要你还在我身边,就够了。”

我僵在那里,手里的打蛋器停在半空。蛋液滴下来,落在料理台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我想推开他,想说“不该这样”,想说“依赖是危险的”,想说“你应该恨我”。

但我什么也没说。我只是放下打蛋器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。很软,像小动物的绒毛。

“时予,”我低声说,“有时候,大人说谎,是因为他们害怕。害怕失去,害怕受伤,害怕面对真相。”

“那央央阿姨在害怕什么?”他仰头看我,眼睛清澈得像能看穿一切。

我看着他,看着这双和我认识了六年、我以为我已经完全了解的眼睛。但此刻,我突然不确定了。我在看的是谁?是周时予?还是沈念予?还是某个我不认识的、更古老的存在?

“害怕你。”我终于说,诚实得让自己都惊讶,“害怕你长大,害怕你离开,害怕你……不再需要我。”

他笑了,那个笑容很甜,很满足。

“我不会的。”他说,更紧地抱住我,“我永远不会离开央央阿姨。就算你赶我走,我也会回来的。因为我们是……”他想了想,找到一个词,“是绑在一起的。像双胞胎一样,分不开。”

绑在一起的。像双胞胎一样。

我的左手腕又痛了起来。这次痛得很剧烈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挣扎,想要破土而出。我低头看,袖子遮住了,但我知道,那道疤在发烫,在跳动,像一颗小小的心脏。

烤箱定时器响了,清脆的铃声打破了这一刻诡异的温馨。我松开他,去拿布丁。焦糖在表面凝结成完美的琥珀色,光滑,晶莹,像一颗巨大的眼泪。

“好了,去洗手,准备吃。”

“嗯!”

他跑出厨房。我站在料理台前,看着那碗布丁,看着焦糖上倒映出的、我扭曲的脸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我拿出来看,是周叙白。我接通。

“未央,”他的声音很紧,很急,“我找到了。”

“找到什么?”

“沈念予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那个孩子,三个月前还在。但收养他的那对老夫妇,三个月前出车祸死了。沈念予……又失踪了。”

我的手指收紧,手机硌得掌心发痛。

“失踪?怎么失踪的?”

“车祸现场很诡异。”周叙白的声音在发抖,像在害怕什么,“老夫妇当场死亡,但车上没有孩子的痕迹。警察调了监控,看到车祸前五分钟,一个穿风衣的女人在路边接走了一个男孩。男孩的左手腕上,系着一根红绳。”

红绳。照片上,沈念予系着红绳。

“女人长什么样?”

“看不清脸,戴着帽子。但她左手腕上……”周叙白停顿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,然后他说,“戴着一块表。方表盘,棕色鳄鱼皮表带。和你那块……一模一样。”

我闭上眼睛。那块表,那块碎掉的、被我收在盒子里的表。又一次出现,又一次和沈念予联系在一起。

“未央,”周叙白的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我有种感觉,我们被设计了。从十二年前,不,从更早……从林晚怀孕开始,就有人在设计这一切。那双胞胎,那场雨夜,那瓶香水,这块表……都是设计好的。我们所有人,都在一个局里。”

“那设局的人是谁?”我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然后补充,“但也许……时予知道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私家侦探查到,沈念予失踪前,在当地的福利院待过一周。那里的护工说,那孩子很奇怪。不哭不闹,就整天坐在窗前,看天空。有人问他看什么,他说:‘在看哥哥弹琴。’”

我的血液在瞬间冻结了。

“护工问,哥哥在哪里弹琴。他说:‘在很远的地方,但我听得见。他弹得很好,但他很孤独。因为没有人能和他合奏。’”周叙白深吸一口气,“然后有一天,一个穿风衣的女人来接他。他看到她,笑了,说:‘你终于来了。我等了很久。’女人问他等谁,他说:‘等你来带我去见哥哥。’”

厨房里很安静,只有烤箱冷却的嗡嗡声。窗外的阳光很暖,但我只觉得冷,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。

“女人带他走了。三天后,那对老夫妇出车祸。又过了两天,我收到一封信,匿名,只有一行字:‘游戏开始了。’”

“信在哪里?”

“在我这里。笔迹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笔迹很眼熟,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未央,我们需要见面。林晚那边……”

“林晚怎么了?”

“她收到了一个包裹。匿名寄到她画廊的。里面是……”周叙白的声音在发抖,“是十二年前那个雨夜的监控录像。完整版。我们之前看到的,是剪辑过的。完整版显示,当时在场的不只你和林晚,还有……”

“还有谁?”

“还有第三个人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像刀子,“一个穿风衣的女人,站在巷子口,看着你们。她手里拿着……一个香水瓶。和林晚打碎的那个,一模一样。”

上一章 护工的话 饲育他的第十二年最新章节 下一章 雨夜重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