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护工的话

饲育他的第十二年

第二天早上九点半,我把周时予托付给保姆,驱车前往那家茶馆。茶馆在福利院两条街外,门面很小,招牌已经褪色,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响声,像老人的叹息。

林晚已经在了。她坐在最里面的卡座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只杯子。她今天穿得很素,白色衬衫,黑色长裤,没化妆,眼睛下有浓重的阴影。看见我,她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我坐下。服务员过来,我点了杯柠檬水。等人离开,林晚才开口,声音很哑,像一夜没睡。

“她马上到。”

“那个护工叫什么?”

“陈翠华,在福利院干了三十年,前年退休的。”林晚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,骨节泛白,“我通过侦探找到她,说想了解当年的一些事。一开始她不愿意说,但我给了钱……很多钱。”

“然后她就答应了?”

“嗯。”林晚抬头看我,眼睛里有血丝,“未央,在她说之前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你要说实话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六年前,你去福利院,真的只是去‘调研’吗?”

我看着她。茶馆里光线昏暗,空气里有陈年茶叶和木头混合的气味。远处柜台后的收音机在咿咿呀呀地放着戏曲,一个女声在唱着什么,悲切,绵长。

“不是。”我说。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我想领养一个孩子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一个和时予同一天出生的男孩。我给他取好了名字,沈念予。申请表填了,资料交了,钱也准备了。但三天后,我撤销了申请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看到了时予。”我端起柠檬水,喝了一口,酸得我皱了下眉,“我去医院看你,你让我抱他。那么小,那么软,在我怀里睡着。那一刻我想,领养一个替代品有什么意义?我要的,是这个。是你们的儿子。是你们背叛的证明。我要把他变成我的,用我的方式。”

林晚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她没有擦,只是任由它流。

“所以你接近他,对他好,培养他,都是为了……”

“报复。是的。”我放下杯子,“但事情……变得复杂了。六年,太长了。长到恨里长出了别的东西,长到我分不清哪些是计划,哪些是真情。”

她睁开眼睛,看着我,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“未央,你知道这六年,我看着你对时予好,我在想什么吗?”

“想什么?”

“我在想,如果当年我没做那些事,如果周叙白选的是你,那现在抱着时予的,就真的是你了。你们会是真正的母子,会有一个正常的家庭。而我……我可能还是你的朋友,会是他喜欢的‘晚晚阿姨’。”她哽咽了一下,“有时候我甚至觉得,现在这样才是对的。你才配当时予的妈妈,我不配。”

“别说这种话。”我的声音很冷,“自我感动没有意义,林晚。你已经做了选择,我也做了。我们现在要面对的,是后果。”

“可如果后果比我们想的更可怕呢?”她压低声音,身体前倾,“如果这六年,我们都活在别人设计的局里呢?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她没有回答,因为茶馆的门被推开了。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女人走进来,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。她环顾四周,看到我们,迟疑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。

“是林女士吗?”她的声音粗哑,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。

“是,陈阿姨,请坐。”林晚起身,示意她坐。

陈翠华坐下,布包放在膝盖上,双手紧紧抓着包带,指节发白。她看了我一眼,眼神警惕。

“这位是沈小姐,我的朋友。”林晚介绍。

陈翠华点点头,没说话。服务员过来,她只要了杯白开水。等水来了,她喝了一大口,然后看着林晚,又看看我,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,像在确认什么。

“林女士,您在电话里说,想了解2008年春天,我们院里接收的一个孩子的事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低,“但您得先告诉我,您和那个孩子,是什么关系?”

林晚深吸一口气:“那个孩子,可能……可能和我儿子有关。”

“您儿子叫什么?生日是什么时候?”

“周时予,2008年3月12日。”

陈翠华的手抖了一下,水洒出来一些,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。她放下杯子,手在衣服上擦了擦,然后从布包里拿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,黑色塑料封面,边缘已经磨损了。

她翻开笔记本,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移动,最后停在一页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抬头,看着我们,眼神复杂——有同情,有恐惧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愧疚?

“2008年3月12日,凌晨两点,市妇幼保健院。”她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重,“那天晚上,我们院接到了医院的电话,说有个新生婴儿需要紧急接收。我值班,就和院长一起去了。”

她停下来,又喝了口水。林晚的手在桌子下握成拳,指甲陷进掌心,但她毫无察觉。我的手放在膝盖上,冰冷,僵硬。

“我们到医院时,孩子已经出生了。是个男孩,很健康,六斤三两。但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但产妇不见了。准确地说,是产妇的家属,在孩子出生后,就带着产妇转院了。没有留下任何信息,没有缴费,没有登记。孩子就这样被遗弃在医院里。”

“然后呢?”林晚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按照程序,医院报了警,警察做了记录,然后孩子暂时由我们院接收。我们给孩子做了体检,一切正常。然后,我们在他襁褓里,发现了一张字条。”

陈翠华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,是复印件,已经泛黄,但字迹还能看清。只有一行字:

“此子生于2008年3月12日凌晨两点,望善心人收养。取名:念予。”

林晚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。她盯着那张复印件,脸色惨白,像见了鬼。
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地说,“那天晚上,我在产房,叙白在外面等着。时予出生后,护士抱给我看,然后就抱去婴儿室了。他一直在那里,直到第二天早上……他怎么可能被送到福利院?”
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,林女士。”陈翠华看着她,眼神里有悲悯,“因为根据医院的记录,2008年3月12日凌晨两点,市妇幼保健院只有一例分娩。产妇姓名:林晚。婴儿:周时予。但……”

她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,又拿出一张复印件。这是一份出生证明的副本,字迹有些模糊,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见:

婴儿姓名:沈念予

出生日期:2008年3月12日

出生时间:凌晨两点

出生地点:市妇幼保健院

母亲姓名:林晚

父亲姓名:周叙白

林晚跌坐回椅子上,手撑住额头,肩膀剧烈颤抖。我看着那张出生证明,感觉世界在旋转,在崩塌,在重组成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样子。

“但这怎么可能……”林晚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,“我只有一个孩子!我生的是一胎!护士,医生,叙白,所有人都看到我只生了一个!这个沈念予……这个出生证明是伪造的!”

“我们当时也怀疑过。”陈翠华说,声音很轻,“但医院坚持说记录没错。警察来调查,也确认了这份出生证明的真实性。而且……”她又拿出一张纸,是一份DNA鉴定报告的复印件,日期是2008年4月,“在孩子被送到福利院一个月后,我们做了DNA鉴定,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亲生父母。结果……匹配上了数据库里的一对父母。”

她把报告推过来。在“匹配父母”那一栏,赫然写着:林晚,周叙白。匹配概率:99.99%。

死寂。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茶馆里的戏曲还在唱,咿咿呀呀,悲悲切切,像在为这个荒诞的故事配乐。

“所以,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你的意思是,林晚当年生的是双胞胎。但其中一个,在出生后就被遗弃了,被送到了福利院。而你们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件事,包括林晚自己?”

“不可能!”林晚尖叫起来,引得其他客人侧目,但她不在乎,“我生了几个小时,我自己不知道是单胎还是双胞胎吗?医生不知道吗?B超检查不出来吗?”

“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。”陈翠华合上笔记本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我后来私下打听过。当年给您接生的医生和护士,在您出院后一个月内,全部调离了市妇幼保健院。有的去了外地,有的干脆改了行。那个给您做产检的医生,第二年就因为医疗事故被吊销了执照,之后下落不明。”

林晚瞪大眼睛,嘴唇在颤抖,但发不出声音。

“还有,”陈翠华继续,声音更低了,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,“那个孩子——沈念予,在福利院待了三天。第四天,有人来办理了领养手续,把他带走了。”

“谁?”我和林晚同时问。

陈翠华从布包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照片的复印件。很模糊,像是监控截图,上面是一个女人的背影,穿着长风衣,抱着一个襁褓,正走出福利院的大门。女人的脸看不清,但她的左手腕上,戴着一块表。表的样式很特别,表盘是方形的,表带是棕色鳄鱼皮。

我的呼吸停住了。

那块表,我认识。十八岁生日时,周叙白送我的。他说是限量款,全市只有三块。我戴了三年,直到那个雨夜,我和林晚厮打时,表带断了,表盘摔在地上,碎了。后来我把它收在盒子里,再也没戴过。

但照片上这块,一模一样。
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遥远得像从海底传来,“这块表……是我的。但那天,我没有去福利院。三天前我提交了申请,但三天后我撤销了。我没有去接孩子。”

“您没去,但有人去了。”陈翠华看着我,眼神复杂,“拿着您的身份证复印件,您的领养申请表,还有……您的这块表,作为身份证明。福利院登记的名字是:沈未央。领养的孩子是:沈念予。”

林晚转头看我,眼神里有震惊,有恐惧,有愤怒,但最多的,是一种深深的、冰冷的困惑。

“未央,你……”

“不是我。”我打断她,声音在发抖,但很坚定,“我没有去。我没有领养那个孩子。这块表,在十二年前就坏了,一直收在我家。”

“那照片上这个人是谁?”林晚指着照片,手指在颤抖,“她为什么戴着你的表?为什么能用你的身份领走孩子?”

我看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背影。风衣的款式,头发的长度,走路的姿态……都很陌生。但那块表,那块碎掉的、被收在盒子里的表,此刻就戴在这个陌生女人的手腕上,像一个嘲讽,一个诅咒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,然后看向陈翠华,“那个孩子,沈念予,被领养后,去了哪里?”

陈翠华摇头:“不知道。领养记录上只有领养人的信息——您的信息。但地址是假的,电话是空号。孩子被带走后,就再也没了消息。我们院每年会做回访,但都联系不上。后来……后来这件事就成了悬案,没人提了。

“那这个DNA报告呢?”林晚拿起那份复印件,“如果沈念予是我的孩子,那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?如果他是双胞胎,那时予知道吗?他……他会有感觉吗?会知道自己有个兄弟吗?”

陈翠华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林女士,有些事,我不能说。我收了您的钱,告诉您我知道的。但有些事……知道了,对您没好处。”

“告诉我!”林晚抓住她的手,力气大得让陈翠华痛得皱眉,“我求你,告诉我全部!我有权利知道!”

陈翠华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叹了口气,抽回手,从布包最里层拿出一个用塑料纸包着的东西。很小,像一张卡片。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塑料纸,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
不是复印件,是真正的照片,已经发黄,边缘卷曲。照片上,是两个婴儿,并排躺在育婴箱里。都闭着眼睛,都小小的,都长得一模一样。唯一的不同是,左边那个婴儿的右手腕上,系着一根红色的丝线,右边那个系着蓝色的。

照片背面,有一行字,字迹很潦草,但能辨认:

“2008.3.12,双生子。红:念予。蓝:时予。记住,永远不要让他们见面。”

林晚盯着照片,眼睛瞪得大大的,然后她捂住嘴,发出一声压抑的、像动物受伤般的呜咽。她拿起照片,手指颤抖地抚摸那两个婴儿的脸,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,砸在照片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我看着那张照片,感觉整个世界在我眼前碎裂,重组,变成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、恐怖的形状。

周时予有个双胞胎兄弟。叫沈念予。在出生那天就被分开,一个被林晚和周叙白带回家,取名周时予。一个被遗弃,被送到福利院,三天后被一个冒充我的女人领走,从此消失。

而这一切,林晚不知道,周叙白不知道,我不知道。

只有那个留下照片和字条的人知道。

“这个人是谁?”我指着照片背面的字迹,问陈翠华。

她摇头:“不知道。照片是夹在沈念予的襁褓里,一起送到福利院的。我们当时以为是他亲生父母留的,就一起保存了。”

“笔迹能鉴定吗?”

“二十年前的技术,鉴定不了。而且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林女士,沈小姐,有件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
“说。”林晚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,但眼神很冷,很硬。

“沈念予在福利院的那三天,我负责照顾他。他很乖,很少哭,大部分时间都在睡。但有一次,我给他喂奶时,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。”陈翠华的声音在发抖,“那双眼睛……不像婴儿的眼睛。太清醒了,太……冷了。而且,他的左手腕内侧,有一道红色的印记,像胎记,但形状很奇怪,像……像一道疤。”

我的左手腕猛地刺痛起来。那道淡粉色的疤,在十二年前被林晚用香水瓶划开的疤,此刻像火烧一样痛。

“什么样的形状?”我问,声音嘶哑。

陈翠华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形状。一个弧形的、像月牙的痕迹。

和我手腕上的疤,一模一样的位置,一模一样的形状。

不,不一样。我的是香水瓶碎片划的。婴儿的,是胎记。

但为什么这么巧?

巧合?还是……某种更可怕的、超出我理解的东西?

林晚也看到了那个形状。她看着我,又看看陈翠华画在桌面上的痕迹,然后慢慢转头,看向我的左手腕。我今天穿的长袖,遮住了疤,但她知道它在哪儿。

“未央……”她低声说,声音在颤抖,“那道疤……真的是我不小心划的吗?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在那个雨夜,她举着破碎的香水瓶,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狰狞。她说:“沈未央,你以为周叙白真的爱你?他不过是可怜你。”

然后瓶子划下来,血涌出来。

我记得每一个细节。记得她脸上的表情,记得雨声,记得血腥味,记得手腕上尖锐的痛。

“是你划的。”我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我记得很清楚。”

“但我……”她摇头,眼泪不断涌出,“但我记得不太清了。那个雨夜,我记得我们吵架,记得我拿了香水瓶,记得我划了你,但……但我不记得我为什么要那么做。好像……好像有谁在告诉我,必须这么做。必须让你留个疤,必须让你永远记住。”

我们看着彼此,在昏暗的茶馆里,在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里,在泛黄的照片和可怕的真相面前。两个认识了二十年的女人,突然发现,我们记忆中的同一个夜晚,也许并不是我们以为的样子。

陈翠华站起来,把照片、复印件、笔记本,全部收进布包。

“林女士,沈小姐,我知道的就这么多。钱我收了,但这些事……我劝你们,别查了。有些秘密,就该永远是秘密。揭开了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
她说完,拎着布包,快步离开了茶馆,像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
留下我和林晚,坐在那里,面对一桌子的复印件,和那张两个婴儿并排躺着的照片。

林晚拿起照片,看着上面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,眼泪无声地流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:

“未央,你说……时予知道吗?知道他有个兄弟,知道他的人生,从出生那天起,就是个谎言?”

我没有回答。因为我想起周时予在医院说的那些梦话,想起他弹的《笼中鸟》,想起他看着天花板时那个冰冷的笑容。

想起他说的:笼子的门,其实从来没有锁。

也许,他一直都知道。

也许,他什么都知道。

包括他是谁,包括沈念予是谁,包括那个冒充我领走沈念予的女人是谁。

包括这一切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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