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的风,吹过峰峻中学的操场,带着塑胶跑道被暴晒后的焦灼气味。
杨博文推着沉重的行李箱,汗水顺着白皙的脖颈滑落。他生得白净秀气,眼睛又大又亮,却总是习惯性地低着头。因为家境贫寒,父亲卷钱离家,母亲酗酒,学校里关于他“娘娘腔”的流言蜚语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他习惯了躲。躲在天台,躲在无人的角落,躲开所有人探究和嘲弄的目光。
直到那天,他推开天台的铁门,撞见了左奇函。
左奇函是这所学校里众星捧月的存在。他态度恶劣,出言驱赶,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杨博文最不堪的家事。杨博文被戳中痛处,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左奇函看着他这副模样,眉头紧锁,粗暴地呵斥了一句:“哭什么哭,把眼泪憋回去!”
那是他们故事的开端,带着刺,也带着少年人笨拙的试探。
后来的日子里,左奇函成了杨博文生命里唯一的光。左奇函会在别人嘲笑他时,冷着脸挡在他身前;会在杨博文打工晚归时,装作漫不经心地陪他走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。
杨博文以为,真心总能换来真心。他倾尽所有温柔与卑微,追逐着左奇函的身影,将少年时代全部的爱意捧到对方面前。
可左奇函太骄傲了。他习惯了用冷漠和敷衍来掩饰内心的慌乱,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沉甸甸的感情,于是选择了逃避。
直到那场不堪的真相被揭开。
杨博文在熟悉的酒店房间里,撞破了那场闹剧。他视若珍宝的感情,被左奇函和身边的人肆意践踏。没有愧疚,没有解释,只有直白的厌弃与残忍的背叛。
绝望与心碎吞噬了他。那个深夜,杨博文在街头失魂落魄地走着,一辆失控的汽车呼啸而来。
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恨意,他闭上了眼睛。
再睁开眼时,杨博文回到了十七岁。
一切悲剧尚未发生。带着前世剜心刺骨的伤痛与记忆,他彻底褪去往日的卑微与痴情。面对左奇函习惯性的指使,他冷眼相对;面对那些刻意接近的人,他退避三舍。
他决心远离这个会伤害自己的人,好好为自己而活。
左奇函起初并不在意。可渐渐地,他发现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、眼神亮晶晶的杨博文不见了。那个无论他怎么发脾气,都会温声细语哄他的杨博文,不见了。
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悔意,像藤蔓一样缠上了左奇函的心脏。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弄丢了什么。
他试图挽回,试图靠近,可杨博文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爱,没有恨,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。
“左奇函,”杨博文轻声说,“我不爱你了。”
后来很多年,左奇函再看见杨博文,已经不会下意识地去牵他的手了。
手腕上曾经被杨博文死死抓出的牙印,早就淡成了一道浅痕。连带着那些黏着他不肯撒手的日子,一起沉在了记忆最底下。
他偶尔会路过首饰店,看见素圈银戒,也只是淡淡扫过,不会再停下脚步。
爱意死在那年夏天的楼道里,往后再无波澜。
而杨博文,守着那段回不去的青春,过了一年又一年。空房子住久了,连风穿过走廊的声音都显得冷清。他试过无数次想去找左奇函,可每一次点开聊天框,又会想起那句“我彻底死心了”。
是他亲手推开的人,没资格再回头打扰。
城市四季更迭,当年的烂尾楼早被推平重建,血腥味和少年心事,早被岁月埋得干干净净。
只是每个雨夜,杨博文总会做同一个梦。
梦里,小小的左奇函扑进他怀里,浑身发颤,软软地喊他:“博文哥,别丢下我。”
梦醒之后,一室寂静。
他终于承认,这辈子最大的错,就是用自以为是的保护,弄丢了最爱他的人。
遗憾绵长,至死方休。
那颗曾经紧紧依靠的心,在十七岁那年的夏天,就已经彻底落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