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,也格外冷。
左奇函从入冬那天起就开始守着邮箱。他把电脑放在床头,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,甚至连洗澡都要把平板带进浴室。他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,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收件箱,在每一个深夜睡去前最后一眼确认那个熟悉的头像。
可是,什么都没有。
邮箱里安安静静,像一潭死水。
前三年的信,他都打印出来,装进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。每一封信他都能背下来,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他心上。他知道杨博文会在什么时候写信,用什么语气,甚至能猜到他会提到哪些旧事。
可是第四年,什么都没有。
左奇函开始疯狂地寻找。
他翻遍了杨博文所有的遗物,从书架到床底,从衣柜到厨房的储物柜。他拆开每一个抱枕,掀开每一块地毯,甚至把电脑硬盘拆下来,用数据恢复软件扫了一遍又一遍。
没有。
没有备份,没有草稿,没有第二封定时邮件。
杨博文像是算准了这一天,在第三年的信发出去之后,就彻底消失了。
左奇函坐在满地狼藉中,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硬盘,突然笑出了声。
“杨博文……你真是……”
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杨博文早就知道,自己只能陪他走到这里。
那个定时发送邮件的服务,是有期限的。vip用户的期限是三年。杨博文在病床上设置那些信的时候,就知道第四年不会再有了。
他不是忘了,不是丢了,不是不想写了。
他是写不了了。
左奇函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,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。里面放着杨博文最后住院时用过的笔记本。那本子他一直没敢打开,怕看到那些潦草的字迹,怕看到那些关于死亡的记录。
可现在,他顾不得了。
他颤抖着手翻开最后一页。
那里没有字,只有一张夹在纸页里的照片。
照片上是十八岁的他们,站在雪地里,笑得没心没肺。杨博文的脸冻得通红,眼睛却亮得像星星。他搂着左奇函的肩膀,比了一个傻乎乎的手势。
照片背面,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,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写下的:
“奇函,如果第四年没有信了,别找我。
我把所有的爱都写在前三年了。
剩下的路,你要自己走。
别回头。
我在前面等你。”
左奇函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地把照片贴在胸口,蜷缩在地板上,像一只受伤的兽。
原来杨博文早就知道。
知道他会在第四年崩溃,知道他会在绝望中寻找,知道他最终会找到这张照片。
所以他留下了这个。
不是信,不是录音,不是任何可以反复播放的东西。
只是一张照片,一行字。
却比前面三年的所有情书加起来,都更让人心碎。
“杨博文……”
左奇函把脸埋进膝盖里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……”
为什么不告诉他,这是最后一封信?
为什么不告诉他,三年之后,就是永别?
为什么要让他抱着希望等了整整一个冬天,然后在春天来临的时候,告诉他,没有了,再也没有了?
窗外,雪停了。
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暖得刺眼。
左奇函抬起头,看着那束光。
恍惚间,他好像看到杨博文站在光里,穿着那件白色的毛衣,笑着对他招手。
“左奇函,别哭了。”
“你看,雪停了。”
“春天要来了。”
左奇函伸出手,想要去碰他。
可指尖触到的,只有冰冷的空气。
他闭上眼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杨博文,我好像……真的失去你了。”
这一次,是真的。
没有定时邮件,没有备份,没有第二年的约定。
杨博文把所有的温柔都留在了过去,然后决绝地转身,走进了那片他再也够不到的光里。
左奇函坐在地上,抱着那张照片,坐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阳光移开,直到房间重新陷入黑暗。
他才慢慢地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。
他伸出手指,在冰花上画了一个爱心。
然后在里面,写下两个名字。
左奇函,杨博文。
“第四年了。”
他对着窗外轻声说。
“没有信,也没有你。”
“但我还在。”
“我会好好活着吗?还会带着你的那份一起?”
“你在那边,也要好好的。”
风吹过,冰花裂开了一道细纹。
像是有人在回应他。
他说。
“今年的雪,很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