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天。副官回了消息。
“医生约好了,战地医院脑外科主任。他说弹片位置很深,取出风险高,可能影响语言区和海马体。失忆概率超过百分之六十。”
江野看完,把手机放在一边。
“你会做吗?”秦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做了,你会忘记什么?”
“医生说可能是片段性的。近几年的记忆最容易丢失。”
“那你会忘记那场爆炸。也会忘记你的兵。”
“可能。”
“也会忘记我。”
江野没接话。
秦岚也没再问。
第十六天。江野试着让秦岚多掌控身体。
他在意识里后退,把控制权让出来。秦岚的手指动了。她握住画笔,在纸上画了一笔。这次没有立刻退回去。她画了第二笔,第三笔。画了一朵花。不是枯萎的,是开的。颜色很淡,但花瓣是舒展的。
画了大约十分钟,她的手开始抖。秦岚退回去,呼吸急促。
“撑不了太久。”她说。
“比上次久。”
“嗯。多了两分钟。”
“够了。”
第十七天。秦国义没来。吴清瑶来了,带着一个中年男人。
“岚岚,这是王医生。康复医院的。来给你做评估。”
王医生穿着白大褂,戴着金丝眼镜。他看了看江野的眼睛,问了几个问题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秦岚。”
“今年多大了?”
“十八。”
“知道今天是几号吗?”
江野说了正确的日期。
王医生点点头,在本子上写了什么。他看了看秦岚的手臂,那些疤痕。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药瓶。
“抗抑郁药还在吃吗?”
“没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吃了没用。”
王医生看了吴清瑶一眼。吴清瑶低下头。
评估做完,王医生和吴清瑶去走廊说话。门没关严,声音传进来。
“她的抑郁症需要系统治疗。药物加心理治疗。家庭环境也很重要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她爸爸——”
“吴女士,我不是干涉家务事。但从临床角度看,长期的家庭冲突是维持抑郁的重要因素。如果家庭环境不改变,药物治疗效果有限。”
吴清瑶沉默了。
“另外,自伤行为需要干预。她的手臂上有很多陈旧疤痕,说明病史很长了。这种情况不能再拖。”
“我会跟他爸爸商量的。”
王医生走的时候,经过门口,停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江野一眼,欲言又止。走了。
“她不会商量的。”秦岚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说了十几年‘我会跟他商量’。每次说完,回去就不提了。提了也是吵架。吵完她哭,他摔门。第二天当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“王医生说的有道理。”
“有道理有什么用?”秦岚的声音很平。“有道理的话我听过很多。但日子是他们过的。不是医生过的。”
第十八天。江野头痛又犯了。这次持续了一个小时。
疼到最厉害的时候,他看见了一些画面。不是秦岚的记忆,是他自己的。那些以为已经压下去的碎片重新浮上来。
小周的脸。二十二岁,笑起来有虎牙。他说队长,打完这仗我要回家相亲。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。
然后爆炸。血。小周挡在他面前。那双眼睛瞪得很大,嘴巴在动,但没有声音。
然后是葬礼。小周的母亲瘫在地上。他妹妹站在旁边,没有哭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。
然后是凌晨三点的营房。江野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枪。不是执勤。只是坐着。坐了一整夜。
然后是军医的话。弹片。手术。失忆。你考虑一下。
他考虑了。然后说,不取。
“不取”的意思是,他选择记住。记住每一个细节。小周的笑,小周的血,小周母亲瘫在地上的姿势。他选择背着这些。因为忘记才是背叛。
疼痛慢慢退下去。
江野睁开眼。天花板粉白色,水晶吊灯。窗帘被风吹起来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秦岚的声音。
“看见什么?”
“小周。你的记忆漏出来了。我看见了。”
江野没说话。
“他好年轻。二十二岁。跟我现在差不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一直背着这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背了多久?”
“半年。”
“不累吗?”
“累。”江野说。“但不敢放下。放下了,他就真的死了。”
秦岚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爸不会理解这种事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一个人愿意背着另一个人。我爸觉得人死了就是死了。活着的人要继续活着。他觉得这是坚强。但我觉得那不是坚强。那是忘记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“我觉得你做得对。”秦岚说。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,我希望有人记得我。不是记得我多好。是记得我来过。”
“你不会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在这里。”江野说。“我不允许。”
秦岚又发出了那个声音。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。
她在笑。
第十九天。
副官又发消息来:“医生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。手术窗口期有限。弹片在移动。”
江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弹片在移动。意味着压迫会加重。头痛会更频繁。失忆的风险也会增加。
“你该去做。”秦岚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是你的身体。你还得回去。你还有仗要打。”
“如果我忘了呢?”
“忘就忘了。”
“我不想忘。”
秦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不想忘什么?”
“不想忘了你。”
又是沉默。这次更长。
“江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我们见不到了?”
“想过。”
“如果真的见不到了呢?”
江野想了想。“那就在忘记之前,多记住一些。”
秦岚没有说话。但意识空间里的月光亮了起来。不是真的月光。是某种从她身上发出来的光。很淡,但温暖。
“你在发光。”江野说。
“是吗?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以前也这样吗?”
“以前没有。”秦岚说。“以前只有黑暗。你来了之后,才开始有光。”
第二十天。
江野给副官回了消息:“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副官回:“多久?”
江野看了看窗外。树枝上冒出了新芽。冬天快结束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回。
他放下手机,走到画架前。拿起画笔,蘸水,调色。
这次他没有画灰暗的东西。他画了一个人。穿着军装,站在废墟上。手里没有枪。他画的是自己。
秦岚在意识空间里看着。
“你画了自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旁边空了。”
“那是留给你的位置。”
秦岚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画不进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还不知道自己站在废墟上是什么样子。”
江野放下笔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“那就不画。等你知道的时候再画。”
“如果一直不知道呢?”
“那就一直等。”
秦岚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倔。”
“是。”
“当兵的都这样?”
“当兵的不都这样。”江野说。“我是特别倔的那种。”
窗外,风吹过树枝。新芽很嫩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A城的春天,终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