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天。江野醒来的方式不对。
不是从睡眠中自然醒来,是像被人从高处扔下来,重重摔进身体里。他猛地睁眼,心脏狂跳,冷汗瞬间湿透后背。
意识空间里没有秦岚的声音。
“秦岚?”
没有回应。
他喊了第二遍,第三遍。黑暗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从床上坐起来。腿不软了。这副身体比两周前有力气。但不对劲。太安静了。秦岚不在。
他拿起手机,看时间。凌晨四点十七分。然后他看见了屏幕上的未接来电。十七个。同一个号码。副官的。
他拨回去。
“队长——”副官的声音发紧,“你总算接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前线出事了。停火谈判破裂,敌军凌晨三点发动突袭。第一道防线被突破。”
江野的血一下子涌上来。“谁在指挥?”
“李副指在顶。但伤亡很大。我们需要你——”
电话里传来爆炸声。很远,但清晰。
“队长?”
江野握着手机。他的手在抖。不是这副身体的虚弱,是他自己的愤怒和无力。
“我回不去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回不去。我他妈回不去。”
挂了电话。
他坐在床上,双手撑着床沿,低着头。呼吸很重。
然后他感觉到身体里的变化。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从深处往上顶。不是秦岚。是他自己。他在往回退,像被人从这具身体里往外推。
意识开始模糊。视野像电视机信号不好,闪了几下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他看见了病房。白色天花板,消毒水味道,心电监护的滴声。
是他的身体。
他躺在病床上。瘦了很多,颧骨凸出,嘴唇干裂。手腕上有留置针。旁边挂着盐水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双大手,指节粗粝,虎口有枪茧。他的手。
回来了。
江野猛地坐起来。头痛。弹片的位置像有人拿锥子凿。他咬牙撑住,扯掉留置针,翻身下床。腿软,但撑得住。
他穿上挂在床尾的军装外套。口袋里有手机。打开,未读消息几百条。战况简报一条接一条。
他拨通副官电话。“我回来了。四十分钟后到。”
“队长,你的身体——”
“我说了,四十分钟。”
他走出病房。走廊尽头有护士站,护士抬头看见他,愣住了。
“江指挥官,你不能——”
他没停。
第二十二天。
秦岚一个人待在意识空间里。
江野突然消失的那一刻,她感觉到了。像身边的一堵墙被人抽走了,风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
她试着动了动手指。能动。整具身体都是她的。但躺在床上的这具身体太沉了,像灌了铅。她用了很大力气才睁开眼。
天花板粉白色。水晶吊灯。
她回来了。
但她不想回来。
她躺了很久。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刺得她眼睛疼。手臂上的留置针还在,连接着空掉的盐水瓶。
走廊里有脚步声。吴清瑶推门进来,看见她睁着眼,手里的碗差点掉了。
“岚岚?”
秦岚没说话。
“你醒了?你什么时候醒的?”
秦岚还是没说话。她看着天花板。吊灯的水晶串珠在风里轻轻晃动,折射出细碎的光斑。
吴清瑶走到床边,伸手摸她的额头。“没发烧。你饿不饿?妈给你熬了粥。”
秦岚终于开口了。“他呢?”
“谁?”
“江野。”
“江野是谁?”
秦岚闭上眼睛。吴清瑶不认识他。这具身体里曾经住着另一个人这件事,没有任何人知道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。
第二十三天。前线。
江野在指挥所里站了三十六个小时。地图上,红蓝箭头交错,战线在A城以北三十公里处拉锯。敌军突破第一道防线后推进受阻,但第二道防线压力很大。
他把咖啡当水喝。头痛每隔几小时发作一次,他吃药压下去。军医过来提醒他休息,他没理。
“队长。”副官把新情报递过来,“敌后侦察队传回的消息,他们可能在策划一次斩首行动。目标包括我们这边的高级指挥员。”
“名单呢?”
“还在确认。你排在前三位。”
江野看了一眼地图。“加强警戒。另外,把我调回后方医院的申请递上去。”
副官愣了。“你要回去?”
“我需要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江野没回答。
第二十四天。A城。秦岚独自掌控身体的第三天。
她没有起床。不是不能,是不想。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吴清瑶来送饭,她吃几口。秦国义来过一次,看她醒了,说了句“醒了就好”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王医生来电话,问康复医院的安排。吴清瑶说再考虑考虑。
秦岚听着这些,觉得像隔了一层玻璃。她在玻璃里面,外面的人来来去去,说话,做事,没有人真的碰到她。
夜里,她拿起画笔。手在抖。不是身体虚弱,是太久没画了。她蘸水,调色,在纸上画了一笔。
画不下去。
因为江野不在。她画画的时候,以前总有一个人在意识空间里看着。不说话,但存在。现在那个存在消失了,像房间里少了一面墙,风灌进来,什么都留不住。
她放下笔。
“江野。”她轻声说。
没有回答。
第二十五天。江野被强制送回后方医院。
不是他自愿的。是李副指下的命令。原因是他在指挥所里突然跪倒在地,头痛到无法站立。军医测了血压和颅内压,数据高得吓人。
“弹片在移动。”军医说。“你必须休息。必须决定是否手术。”
江野躺在病床上,看着白色天花板。和秦岚房间的粉白色不一样。这里冷,干净,没有温度。
他闭上眼睛。意识沉下去。没有秦岚。他试着喊她的名字。黑暗里什么也没有。
他睁开眼。军医站在床边。
“江指挥官,你的决定?”
“再给我几天。”
“几天?”
“五天。”
军医看了他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“五天。最多五天。”
第二十六天。秦岚试着出门。
这是她半年来第一次走出家门。外面是A城的春天,阳光很好,风里有一股植物的气味。她站在楼下,仰头看四楼的阳台。从那里跳下来的。不记得落地前的瞬间,但记得翻过栏杆时的感觉。风很大,脑子里是空的。
她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。有个小孩跑过来,看了她一眼,跑开了。远处有老人聊天,声音含糊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正常到她觉得自己是唯一不正常的东西。
她站起来,走回单元门口。抬头又看了一眼四楼。
然后她感觉到了。
心跳加速。出汗。手抖。不是身体的虚弱,是恐惧。来自意识深处的恐惧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她蹲下去,抱住自己的膝盖。
“江野。”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喊。“江野,你在不在?”
黑暗里什么都没有。
她蹲了很久。直到腿麻了,才站起来,上楼,躺回床上。
第二十七天。江野在病床上睡着了。不是主动睡的,是体力耗尽,身体强制关机。
梦里他站在一片黑暗里。没有声音,没有光。他走了很久,然后听见一个声音。
“江野。”
是秦岚。
“你在哪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你在哪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两个声音在黑暗里回荡,像隔了很多层墙。
“我试着回去。”江野说。“但不知道怎么回去。”
“你那边怎么样?”秦岚问。
“打仗。头痛。军医催我做手术。”
“你做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怕忘了你。”
沉默。
“你不是说要记住我吗?”秦岚的声音很轻。“那你回来。当面记住。”
江野睁开眼。
病房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。他躺了太久,脖子僵硬。
他坐起来,拿起手机,给副官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帮我查一件事。关于灵魂互换。有没有类似案例。”
副官回:“队长,你是不是脑袋伤得太重了?”
江野没理他。
他靠在床头,闭上眼睛。
“秦岚。”
黑暗里,很远的地方,有一个声音回应了他。
不是语言。是一种感觉。像有人在那头轻轻敲了一下墙。
他听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