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定是一回事。做到是另一回事。
第十二天清晨,江野被一股巨大的下坠感惊醒。不是梦。是秦岚在意识深处翻涌,像海啸。她的情绪撞上来,把他整个人往下拖。
“秦岚。”
没有回应。
“秦岚!”
意识空间里,秦岚蜷成一团。她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恐惧。
“怎么了?”江野问。
“我梦见跳下去了。”她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。“一直在落。落不到底。”
“你已经醒了。”
“没有。我没醒。我躺在那里。他们在我床边说话。我妈说你快醒吧。我爸说你就是装的。我听见了。我全都听见了。但我动不了。”
她抬起头。眼睛红肿。
“江野,那不是梦。那是真的。我昏迷的时候能听见。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,我都记得。”
江野沉默了几秒。“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我妈说‘她怎么还不醒,我快熬不住了’。记得我爸说‘送她去疗养院,别在家里耗着’。记得医生说‘植物状态超过六个月,苏醒概率很低’。记得我妈在走廊里哭。记得我爸说‘哭什么哭,哭有什么用’。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我什么都知道。但我就是醒不过来。像被关在一个玻璃盒子里。能看见外面。能听见。但不能动。不能喊。不能让他们闭嘴。”
江野坐在意识空间的黑暗里。秦岚的话像钉子,一颗一颗钉进来。
“你现在能动了。”他说。
“能动的是你。不是我。”
“这具身体是你的。我只是暂时住在这里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秦岚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。“你能替我吃饭,替我说话,替我画画。你能替我活着吗?”
江野没有回答。
“你不能。”秦岚说。“因为你不是我。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她摇头。“你没试过每天早上醒来,第一件事就是想怎么才能不醒来。你没试过站在阳台上,觉得楼下那块水泥地是唯一想去的地方。你没试过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声音碎了,“你没试过用刀划自己的时候,觉得那是唯一能呼吸的时刻。”
意识空间里的月光暗下去了。黑暗重新涌上来,把秦岚吞没。
江野坐在那里。他没有说话。
他确实没有试过那些。但他试过在爆炸后的废墟里爬出来,发现全队只剩下自己一个人。试过连续一个月每天晚上做同一个梦——小周挡在他面前,血溅在他脸上。试过凌晨三点醒过来,坐在床上,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醒。
他没说这些。
“你说的那些,我没试过。”江野开口了。“但我试过觉得活着没意义。”
秦岚从黑暗里抬起眼睛。
“那后来呢?”她问。
“后来我遇到了一群兵。他们叫我队长。他们信任我。我不能让他们失望。”
“所以你活着是为了别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自己呢?”
江野想了想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第十三天。
秦国义又来了。这次他态度变了。不那么暴躁,但更冷。
“秦岚,我跟你谈个事。”
江野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醒了,但是身体还没恢复。我跟你妈商量了,送你去康复医院。住三个月,把身体养好。然后回来复读。”
“康复医院?”秦岚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来。只有江野能听见。“他想把我送走。”
“你什么意见?”秦国义问。
江野开口。“我哪里都不去。”
秦国义眉毛拧起来。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住这里。”
“这里不方便。护工贵,你妈照顾你也累。”
“我没让她照顾。”
“你怎么说话的?”秦国义的声音大了。“你妈天天给你端汤送水,你就这个态度?”
“她端汤送水的时候,你在哪?”
秦国义愣了。
“你在上班。你在挣钱。”江野的声音不大,但清楚。“然后你回来骂她,骂我。你说送我去康复医院,不是为了我。是为了不用看见我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你觉得我在家里碍事。你觉得我让你丢脸。你同事问起你女儿,你不知道怎么回答。”
秦国义的脸白了一阵,又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说了一句:“你疯了。”
转身走了。
这一次门没摔。但走廊里安静了很久。吴清瑶没有追上去。
江野靠在床头。心跳很快。这副身体太弱了,动情绪就会发抖。
“你又替我说了。”秦岚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你每次替我说完,他都会更生气。”
“他生气是他的事。”
秦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会不会真的把我送走?”
“你成年了。没有你的同意,他送不走。”
“我不知道我同不同意。”秦岚说。“有时候我也想走。离他们远远的。但走了又怎样?我还是我。我还是想死。”
江野闭上眼。
第十四天。
江野给副官发了消息:“前线情况。”
副官回:“停火协议草案出来了。双方在谈。你什么时候能归队?”
江野看着屏幕。他想归队。想得发疯。但回不去。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,不知道回去的时候身体还在不在。
他回了一句:“弹片的事,帮我约医生。”
副官回:“你终于想通了?”
江野没回。
“你要取弹片?”秦岚问。
“不知道。先问问。”
“取了会失忆。”
“可能会。”
“你会忘了我。”
江野沉默。
“你忘了我也没关系。”秦岚说。“反正我也不重要。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很重要。”江野说。“至少对我来说。”
意识空间里,秦岚没有说话。但江野能感觉到。她在哭。不是悲伤的那种哭。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,里面流出的是很久以前被封住的、以为永远不会再有的东西。
第十四天夜里,江野头痛又犯了。
比上次更剧烈。弹片压迫神经,加上这副身体长期卧床导致的虚弱,两种疼痛叠加在一起。他蜷在床上,冷汗湿透了睡裙。
“江野。”秦岚的声音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她不再说话。但江野感觉到她在意识空间里靠近了。那双瘦小的手,没有实体,但有一种温度。不是热。是一种存在感。像有人在黑暗里握住了你的手,你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。
头痛持续了四十分钟。缓过来的时候,江野浑身湿透。
“你还活着。”秦岚说。
“嗯。”
“每次疼成这样,你都不喊。”
“喊了也没用。”
“你可以喊。我不会笑你。”
江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不会。”
“你连喊疼都不会?”
“在部队里,喊疼没用。敌人不会因为你疼就停火。”
“但现在你不是在部队。”秦岚说。“你在我的身体里。你可以喊。”
江野没说话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白色的线。
“秦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天说你想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呢?”
秦岚想了很久。
“今天没那么想。”她说。“你今天疼的时候,我想帮你。但帮不上。那种感觉——”她停了一下。“让我觉得我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就是这样的。帮不上,但还是想帮。”
“你也是吗?”
“我也是。”江野说。“你疼的时候,我也想帮。”
意识空间里,月光又亮了一点。秦岚的脸从黑暗里浮现出来。她看着江野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。
“江野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是不是都很蠢?”
“是。”
“两个想死的人,困在同一具身体里。”
“是挺蠢的。”
秦岚轻轻笑了一下。很短。像风吹过水面。
但那是江野第一次听见她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