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天夜里,江野头痛欲裂。
不是普通的疼。是弹片压迫神经的那种疼。在原来的身体里他会吃止痛药,硬扛。现在这副身体没有弹片,但疼痛从意识深处翻涌上来,像有人拿钻头凿他的太阳穴。
他蜷在床上,手抓着床单,牙齿咬紧。
“你怎么了?”秦岚的声音。
“老毛病。”
“你的身体在疼。”
“弹片。在大脑里。”江野喘了一口气。“压迫神经。疼起来就这样。”
“取不出来?”
“能取。但会失忆。医生说可能丢掉一大段记忆。”
“所以你留着。”
“留着。”
秦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值得吗?”
“那些记忆里有我的兵。他们怎么死的。我答应了他们要回家。我不能忘。”
头痛持续了半小时。江野满头冷汗,终于缓过来。他靠在床头,大口喘气。
“你每次疼都这样硬扛?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你这个习惯不好。”
江野没接话。
第九天。江野试着给副官发了一条短信。问前线情况。
副官回:“停火谈判进行中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江野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回:“不知道。”
他放下手机,看向画架。那幅窗台枯花的画还夹在那里。秦岚只画了一笔就退了回去。江野拿起笔,试着把剩下的部分补完。他画了窗框,画了玻璃上的水渍,画了枯萎的花瓣边缘的焦黄。
画完退后一步看。整幅画灰蒙蒙的,没有希望。但真实。
“你补得不错。”秦岚说。
“哪里不错?”
“花的阴影部分。你用了冷色调。我会用暖色调。你比我准确。”
“你比我松弛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江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能看到我的记忆吗?”
“不能。我只能感觉到你的情绪。疼,害怕,想哭。”
“我也只能感觉到你的情绪。你头痛的时候我能感觉到。你生气的时候也能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生气了?”
“昨天我妈来的时候。她说了那句‘忍忍就过去了’,你心里有火。”
江野想了想。“是。有火。”
“你对谁发火?”
“对她。也对你爸。也对——”他停了一下。“也对我自己。”
“为什么对自己?”
“因为我做不了什么。”江野说。“我连自己的身体都回不去,更别说帮你。”
秦岚安静了几秒。“你不用帮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没有人应该帮我。这是我的事。”
“你十四岁就开始割自己的胳膊。”江野说。“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”
秦岚没有说话。
第十天。
吴清瑶来了两次。上午送粥,下午送水果。每次都说同样的话:“你爸今天加班”,“你爸其实心里有你”,“他就是嘴硬”。
江野听完了没回应。吴清瑶也不在意。她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让秦岚听见,是为了让自己心安。
下午秦国义来了。这次是一个人。
他站在床边,看了江野一会儿。
“你到底能不能醒?”声音不大,但硬。
江野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医生说你大脑没损伤。就是心理问题。你要是有心理问题,你就去看心理医生。家里花那么多钱,你不能就这么躺着。”
江野开口了。“你给她请过心理医生吗?”
秦国义愣了一下。“请过。她不去。”
“她为什么不去?”
“我哪知道。她从小就犟。”
“她不是犟。”江野说。声音很平。但每个字都是秦岚说不出口的。“她是不信你。
秦国义脸色变了。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让她去死。她就去了。你现在问为什么。”
秦国义的脸涨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转身走了。门摔得响。
走廊里传来吴清瑶的声音。“你又怎么了?”
“你女儿醒了。会说人话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你自己去看。我不管了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吴清瑶推开门,探头看江野。“岚岚?你刚才说话了?”
江野点头。
吴清瑶的眼眶红了。“你终于醒了。妈担心死了。”她走过来,想抱他。
江野侧了一下身。
吴清瑶的手僵在半空。她放下手,站了一会儿。
“你好好休息。妈去给你炖汤。”
走了。
意识深处,秦岚在哭。不是崩溃的那种。是安静的。眼泪一直流,但没有声音。
“你替我说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不敢说的话。你替我说了。”
“他知道你醒了。以后还会来。”
“来就来。”秦岚的声音变了。不是变得坚强。是有了一点点力气。像一根快要断的绳子,突然多了一股细线。“大不了再吵。”
“你以前怕跟他吵?”
“怕。不是怕他打我。他没打过我。是怕他说的那些话。每句话都像钉子。钉进去拔不出来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你在这里。”秦岚说。“有人跟我一起听。”
第十一天晚上。
两个人坐在意识空间里。那是一片黑暗,但最近开始有了一点光。不是灯。是从什么地方漏进来的月光。
“江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你被炸的时候,身边有人吗?”
“有。七个人。”
“他们都在你身边?”
“都在。小周在我左边。他被炸断了一条腿。我拖着他往外走。第二颗炸弹落下来的时候,他挡在我前面。”
秦岚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看着他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后来找到他的家人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他妈哭了一天一夜。他还有一个妹妹,刚上初中。”
“你跟他们说了什么?”
“我说他执行任务时牺牲了。是英雄。”
“你没说他替你挡了炸弹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个责任是我的。”江野的声音很平。“不是他妈的。她不需要知道那么多。”
秦岚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一直在扛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也在扛。”秦岚说。“但你是扛别人的命。我只扛自己的。”
“扛自己的更难。”江野说。
秦岚没说话。但她靠近了一点。在意识空间里,江野能感觉到她的轮廓。一个瘦小的影子,头发遮住脸,蹲在角落里。但今天她抬起了头。
“江野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替我说了那句话。”
“哪句?”
“你让她去死。她就去了。”
江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见过很多人死。有的死得值。有的不值。”他看着她。“你不值。”
秦岚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但这次她没有躲。
月光从意识空间的某处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十八岁。比江野想象中更小。眼睛很大,眼眶下面是青黑色的。嘴唇干裂。像一个被摔碎又拼起来的瓷器。
“我会试着活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试着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决定。”
秦岚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“我决定。”